黑云寨的空地上，那胖翻译还瑟瑟发抖地趴着呢。
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往外瞄，只见他的“太君”们全躺下了，血流得到处都是。这景象吓得他赶紧又把脑袋埋了下去，一动不敢动。
旁边几个士兵瞧见了，用脚尖捅了捅他。
“别装死了，起来！有话问你！”
这是团长特意交代要留的活口。这胖翻译也算走了狗屎运，枪一响他就直接趴地上抱头装死，子弹、弹片嗖嗖地从他身边飞过去，硬是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
虽说也有战士们手下留情的缘故，可在这枪林弹雨里毫发无伤，也真是奇了。
胖翻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他瞅着眼前这群煞神，使劲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不敢吭声。
“团长，”周瑞看到余志乾走过来，立刻迎上去报告，“问过了，这胖子说他们是从万家岭过来的。”
胖翻译心里猛地一抽：团长？这不是土匪窝黑云寨吗？哪来的团长？难道这帮土匪早就投了晋绥军？
他偷偷把眼睛眯开一条缝，打量了一下来人。只见余志乾一身晋绥军少将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晃得他眼晕。
看清军衔后，胖翻译腿更软了。晋绥军的少将团长，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两位——一个是三五七团的余志乾，另一个是三五八团的楚云飞。
余志乾迈步走过来，胖翻译赵才心里那点侥幸，瞬间就凉透了。
眼前这两位，哪个不是阎王殿里挂了号的主？尤其是余志乾，那可是鬼子听了都打怵的杀神，他一个混饭吃的翻译，腿肚子能不转筋吗？
他脸上赶紧堆起笑，那笑容谄媚得能拧出蜜来，腰也跟着弯下去半截。
余志乾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叫啥名儿？”
“回……回长官话，小的，小的叫赵才。”胖翻译答着话，眼珠子偷偷往上翻，瞄了眼余志乾的正脸。这一看不要紧，他心里“咯噔”一下——太年轻了，下巴光溜的，根本没留胡子！
就这一眼，他吓得魂儿都飞了，屁股一沉，直接瘫坐在地上。
错不了！这绝对是余志乾本人！他虽然没见过余团长，可晋绥军里那点事儿，他门儿清。楚云飞团长年纪不小了，得有三十多岁，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个青年将军。
这么年轻的晋绥军少将团长，除了余志乾，还能有谁？
“怎么，怕我？”余志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胖翻译点头跟捣蒜似的，又赶紧摇头：“余团长的威名，小的……小的如雷贯耳。小的就是……”他舌头打结，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位可是活阎王，杀鬼子不眨眼的主！早知黑云寨是他老人家的地盘，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啊，这不纯属送死吗？
那一个联队的“太君”……现在看，跟送进虎口的肥羊有啥区别？
可他实在想不通，黑云寨名声那么臭，咋就成了余志乾的麾下了？这些疑问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然而他一个屁也不敢放，更不敢问。
“知道我是谁，倒省事了。”余志乾没理会他那副怂样，直接切入正题，“说说吧，万家岭那边，什么情况？”
胖翻译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是表现的机会。“我说！我全说！”他语速快得跟竹筒倒豆子似的，“鬼子……鬼子前阵子刚运了一批物资到万家岭，是给第一军的。
这回拿来招安各路好汉的枪炮，就是从那儿提出来的！”
“我们是昨儿晚上到的万家岭，领了货，然后分头往各个山寨送。拢共有十七家，人马多的上千，少的也有好几百……”
他生怕漏掉一点，把自己知道的全都秃噜了出来，半点不敢隐瞒。
“嗯，知道得还挺细。”余志乾点了点头，接着问，“万家岭的鬼子守军，底细清楚吗？”
“清楚！清楚！”胖翻译忙不迭地应道，“驻防的是鬼子第四十师团，您的老对头了。他们最近补充了兵员，还在外围挖了不少反坦克壕，修了好多碉堡。
那些碉堡里可不光是重机枪，听说还配了反坦克炮，还有……”
他这翻译官，官儿不大，可胜在位置关键。鬼子要修工事，总不能自己扛锹抡镐吧？还不是得靠抓来的民夫和皇协军。
鬼子话说不利索，指挥干活全靠翻译传令。他赵才一边翻译，一边传话，不知不觉就把鬼子的布置摸了个七七八八。
余志乾听完，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先把他带下去看好了。”他对旁边的士兵吩咐道，然后又看向胖翻译，“想活命，等会儿就按我们说的做，明白吗？”
“明白！明白！长官，我全明白！”胖翻译磕头如捣蒜
，一点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他甚至都不指望鬼子来救——一来自己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翻译，鬼子未必肯费那个劲；二来，抓他的人是余志乾啊！鬼子要有本事从余志乾手里救人，
还用得着躲着他走吗？可现实是，余团长活得好好的，鬼子倒被他打得不敢露头。
聚义厅里，余志乾摊开一张地图，正是万家岭的详图。这地方他打过两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大概。
他指着地图，对周瑞说：“这次任务，你们连和一营一起，换上那批鬼子联队的皮，混进万家岭。”
“进去之后，动作要快，第一时间控制城墙。剩下的，交给炮营处理。”
周瑞重重点头：“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你们的主要目标不是歼灭鬼子第四十师团，”余志乾用笔尖在万家岭火车站的位置画了个圈，“是彻底毁掉他们那批物资。
没了这批家当，鬼子后面的日子就难过了。这里是唯一能囤放大批物资的地方。”
“事不宜迟，尽快出发。炮营已经连夜向万家岭运动了。
这次行动，为了隐蔽，装甲营不能跟你们一起进去，只负责外围接应。所以，进去之后一切靠你们自己。记住，别让鬼子大部队缠上，毁了物资，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出来！”
“行动开始后，随时向我报告。我会让装甲营在预定地点接应你们。”
余志乾交代完，目光转向旁边另一张地图。上面标着的，是胖翻译刚才供出的、有意投靠鬼子的各处土匪山寨。
“让三营的弟兄们，穿上鬼子衣服，把这些寨子给我平了！”余志乾声音转冷，“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当汉奸？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子弹硬！”
“去换装吧。鬼子的军服我都带来了，会讲鬼子话的，穿军官那套！”
命令一下，整个黑云寨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
三五七团一营和二营的士兵套上了鬼子的土黄色军服。
他们把自己的大八粒都塞进鬼子送来的弹药箱，手里改拎三八大盖。
几个钟头后，换装完毕。两个营凑在一块儿，差不多三千号人。
乍一看，这规模倒真像个鬼子联队。
余志乾盯着胖翻译，开口道：“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吧？前头带路！”
万家岭这边。
一支鬼子步兵联队正朝这儿开过来。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这两天八路军的区小队、县大队还有各团都没出来活动。
要不然，这段路可没那么太平。
胖翻译出门时还提心吊胆，生怕半路挨了冷枪，幸好一路平安。
直到队伍接近黑云寨。
望着不远处的万家岭，胖翻译扭头瞅了瞅旁边的周瑞，脸色发苦：“周营长，这都到万家岭了……您行行好，放我走吧？”
周瑞扫他一眼：“怎么，怂了？”
“哪能啊！”胖翻译赶紧摇头，“瞧您说的，替三五七团办事，我哪会怕？
就是……周营长，这儿可蹲着鬼子一个师团，外加皇协军一个混成旅，咱们就这点人，是不是……有点悬？”
周瑞一听就笑了：“赵翻译，你跟鬼子混了这么久，难道没听说？咱们三五七团打鬼子，从来都是以少打多。一个师团，还不值得全团出动。”
胖翻译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别人说啥就是啥吧。
可他心里却直打鼓：那可是整整一个师团啊！你们装甲营都没跟来，就三千步兵……
万家岭挨过余志乾两回揍。
现在远远望过去，战场上留下的痕迹还没抹干净。
弹坑没填平，不少被抓来的壮丁正吭哧吭哧修地堡。
这才刚进外围两三里地，眼前就横着一条大深沟。
沟宽四五米，深也有三四米，上头搭着木板桥供人通行。
平常过个卡车、走个人倒没问题，可坦克想从这儿过，门都没有。
木桥两边还有鬼子专门把守。
万一余志乾的装甲营真打过来，他们立马就能把桥毁掉。
这样一来，装甲营就被沟拦在外头了。
鬼子觉得，只要挡住装甲营，万家岭就稳了。
眼下这地方像个大工地，到处忙忙碌碌。
碉堡、炮楼一个接一个立起来。
周瑞仔细打量着那些工事。
全都面朝南边，甚至有些碉堡里伸出来的竟是炮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