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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货栈棚区,寒风立刻像细针扎在湿透的单衣上。

天色更暗了。

码头上点起了零星的火把和风灯,昏黄的光在河风里摇曳,把人影拉得狭长鬼魅。

徐虎低着头,混入散工的人流。

这些苦力、脚夫,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像退潮的污水,淌向各个棚户区。大多沉默着,佝偻着背,脸上只有疲惫。

徐虎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除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略显踉跄的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梳理原主的记忆。

“徐虎”,十六岁,逃荒来的流民,爹娘死在了路上。

记忆里最多的,是饥饿、寒冷,还有面对黑牙时的恐惧。

对这黑水城的认知,少得可怜。

此刻,碎片逐渐拼凑。

城分内外。

内城,高墙深院,是官衙、世家、豪商之地。干净,明亮。那是外城人仰望的所在。

外城,则复杂得多。靠近内城的坊市还算齐整。再往外,鱼龙混杂。武馆、镖局、赌档、暗门子、大大小小的帮派……盘根错节。

徐虎所在,是外城最边缘,紧贴黑水河的码头区。这里是城的吞吐之地,也是藏污纳垢之所。

真正的贫民窟,在码头后方,污水横流,窝棚蔓延数里。

而黑水棚这类地方,更底层。是流民、逃户在荒滩河堤自发聚集的窝棚点。没有户籍,人命贱过烂泥。

官府懒得管,便由控制码头的帮派“分片管理”。

抽走大半工钱,定下规矩,用暴力维持。

黑牙,就是傍上青鱼帮一个头目,被安排在这片的一个做一个地头蛇。

“武道吗?……”

徐虎脚步微顿,混浊的眼眸在夜色里闪过一丝亮光。

原主记忆里,有零碎见闻。

码头的帮派打手,似乎比常人更能打,力气更大。贫民窟的武馆,有青年进出吆喝。说书人口中,有飞檐走壁、开碑裂石的“侠客”故事……

原主只当是传说。

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古代……有超乎寻常的个人武力存在。”

一股微弱却炽热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不是麻木,是希望。

有武道,就意味着个体力量有突破极限的可能。有上升的通道,哪怕狭窄,布满荆棘。

总好过在黑牙的棍棒和饥饿下,烂死在臭水沟。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和粥的混合味。怀里的铜钱和馍,给了点可怜的底气。短棍杵地,发出笃笃轻响。

不能回黑水棚,那是自投罗网。

好在,这样的流民窝棚点,沿着码头区还有很多。“芦苇滩”、“乱石沟”、“青鱼尾”、“烂泥湾”……

彼此相隔不远,又被不同势力控制。流民在其中迁徙,只要不过界,通常无人深究。

徐虎的目标,是隔着两个区域外的烂泥沟。

记忆里,那里由黑蛇帮管着,不过名声似乎比青鱼帮稍好一点,也只是剥削轻一丝,偶尔打死人的频率低一点。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徐虎专挑人少、昏暗的小路,避开灯火和人声的主要通道。

胸口和肩膀的疼痛持续传来,提醒着虚弱和伤势。

他不敢停。

咬紧牙关,靠着食物带来的热量和一股狠劲支撑,朝着记忆里的大致方向挪去。

……

同一片夜色下。

黑水棚通往码头货栈的路旁,乱石堆和枯苇丛后。

黑牙蹲在阴影里,嚼着干草梗,脸色阴沉。左边嘴角的疤痕在昏暗中更显狰狞。胸口被撞的地方还在闷痛。

旁边跟着剩下的那个跟班,以及另一个面相凶恶的汉子。三人手里都拎着家伙,短棍、生锈的铁钎。黑牙后腰上,那把磨尖的短攮子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们在等。

等徐虎回来。

“牙哥,那小子……真会回来吗?我看他白天那狠劲……”跟班低声问,心有余悸。

“闭嘴!”黑牙低吼,“他不回这儿,能去哪儿?一个快死的乞儿,身上那几个铜子,还能飞了?这黑灯瞎火的,外面是河,里面是荒滩野地,夜里还有扒皮的流浪汉和‘水鬼’,他敢乱跑?”

话虽如此,黑牙心里也有点没底。

白天徐虎那眼神,让他回想起来,有点后脊梁发凉。这眼神他见过,有些流民青壮就是这种眼神。

但正因如此,更不能留!

必须弄死,要狠,要让棚里那些鹌鹑看清楚,敢龇牙的下场!否则,以后谁还怕他?刘爷也会觉得他压不住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码头的喧嚣早已平息,只剩寒风呜咽和水浪声。远处贫民窟灯火明灭。

徐虎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牙哥,快半夜了。”另一个汉子搓着手,“那小子该不会……真不回来了?说不定死哪个旮旯了?”

“放屁!”黑牙烦躁地站起,一脚踢飞碎石,“那小子命硬!吐了血都没死成!”

他走到路中间,瞪着黑暗。寒风刮过脸皮,也刮过心头的怒火和一丝被耍弄的羞愤。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种种可能翻腾:死了?跑了?被其他帮派抓了?还是……早就料到我会堵他,直接溜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火气“噌”地冲上天灵盖。

“妈的……小杂种……”黑牙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脸上横肉扭曲。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在冷风里蹲了半宿。

“走!”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去他那个狗窝看看!”

三人提着家伙,快步冲回黑水棚。

夜晚的棚户区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咳嗽。

他们径直来到徐虎那个低矮破烂的窝棚前。

草帘子低垂,里面黑漆漆,无声息。

黑牙一把扯开草帘。

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发黑的烂稻草,保持着人形。那块当枕头的尖锐石头不见了。

人没回来。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那小子,真的跑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拖着半死的身子,揣着工钱和吃食,跑了!

“操!操!操!”

邪火直冲脑门,烧得双眼发红。白天的羞辱,晚上的枯等,被一个视为蝼蚁的乞儿玩弄的暴怒……轰然炸开。

他猛地转身,夺过跟班手里的火把。

“我让你跑!我让你躲!”

嘶吼着,将火把狠狠捅向窝棚低矮的棚顶!

干燥的木板、破布、稻草,见火就着。火苗“呼”地窜起,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火光在夜色里跳跃,映照着黑牙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着火了!”

“走水了!”

附近窝棚被惊动,几声惊恐的叫喊。几个黑影连滚爬爬钻出来,惊恐地看着火光,没人敢上前救火,只是麻木地、恐惧地远离。

黑牙看着熊熊燃烧的窝棚,火光在眼中跳跃,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暴戾。烧了这狗窝,像一拳打在空处,更加憋闷。

通红的眼睛扫过那些躲在远处发抖的棚户,最终,落在一个刚刚探出头、脸上带着惊惶的年轻女子身上。约莫十七八岁,面黄肌瘦,但在这棚户区,依稀能看出点清秀。

黑牙认得她,是棚里一个老病鬼的女儿,平时低着头。

就是她了。

黑牙脸上露出残忍而淫邪的笑,大步走过去。

“你……你想干什么?”女子吓得后退,声音发颤。

窝棚里传来咳嗽声和一个苍老惊怒的声音:“黑牙!你敢!”

“滚开!老东西!”黑牙一脚踹开试图阻拦的老妇——女子的母亲。老人哀嚎着跌倒在地。旁边的老头,女子的父亲,哆哆嗦嗦想扑上来,被跟班一棍子抽在腿上,惨叫着跪倒。

黑牙揪住女子头发,在她凄厉哭喊和挣扎中,粗暴地拖向她自己家的窝棚。

“看什么看?都他妈滚回去!”另一个跟班挥舞棍子厉声呵斥。

那些麻木的眼睛迅速缩回破窝里,帘子落下,将哭喊、咒骂和挣扎声隔绝在外。

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窝棚里隐约的、令人心悸的响动。

……

许久,黑牙才系着裤腰带,晃了出来。女子压抑的啜泣从窝棚里隐约传出。她父母倒在门口,鼻青脸肿,眼神绝望。

黑牙看都没看,啐了口浓痰,指着瘫软在地的老头,狞声道:

“老东西,听好了。你女儿,老子看上了。以后每个月,交百文平安钱,少一个子,或者敢去别处瞎咧咧……”

他弯腰,拍了拍老头肿起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刺骨寒意:

“老子就把你们一家,扔进黑水河喂鱼,保证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听明白了?”

老头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看着黑牙凶残的眼睛,又看看窝棚,最终绝望地垂下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哼。”黑牙直起身,揉了揉闷痛的胸口。邪火发泄出去一些,但被徐虎逃脱的憋闷和杀意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下来,更加阴冷。

“小杂种,跑?这码头区,就这么大。除非你跳进黑水河喂了王八,否则,老子迟早把你揪出来……”

他望着徐虎离开的方向,那片被夜色和灯火勾勒的模糊轮廓,眼神像毒蛇。

“我们走。”

他挥手,带着跟班,消失在棚户区错综的阴影里。

身后,徐虎窝棚的火渐渐小了,剩下一堆焦黑残骸,冒着青烟。不远处窝棚里,压抑的哭泣声,细若游丝,很快被河风吹散。

……

此刻,徐虎已经到了烂泥沟边缘。

环境比“黑水棚”好不了多少,污水横流,窝棚杂乱,空气里是相似的腐败味。不同的是,靠近一个小货运码头,夜里能听到船舶吱呀声和水浪。

他找到一处僻静角落,靠近废弃木料和垃圾,有个半塌的窝棚,似乎废弃已久。

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暂时安全,才艰难挪进去,用木棍和破帆布勉强堵了漏风的地方。

瘫坐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

但听着外面陌生的风声和水声,他知道,暂时安全了。

从怀里掏出那个剩下的杂面馍,冰冷梆硬。

一点点掰开,慢慢咀嚼,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