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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我在东莞当老板 > 第16章 恒发鞋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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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发鞋厂报到的地方在宿舍楼一楼,铁皮门,门口贴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新员工报到处”。

李晨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一股霉味,墙上挂着块黑板,黑板上贴着几张通知,纸边都卷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浓茶,茶垢已经把杯壁染成了褐色。

“报到?”女人头也没抬。

“是。恒发鞋厂,普工。”李晨把入职回执递过去。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把李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重点在解放鞋上停了半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开,拿圆珠笔往上写了几行字。

“叫什么?”

“李晨。”

“湖南的?”

“对。”

“身份证。”

“王课长收走了,说月底发。”

“行。”女人在登记簿上记了最后一笔,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又从脚下拿出一个蓝色塑料脸盆,脸盆里搁着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把牙刷。她把这些东西往前一推,“四楼,四零七。靠窗下铺,钥匙别丢了。丢了补办费五块。”

“脸盆毛巾不要钱?”

“从工资里扣。”

李晨接过脸盆和钥匙,拉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

楼道很暗,墙上贴满各种通知和罚款单,有人用圆珠笔在墙上写了不少字,大多是“某某某到此一游”“湖南某某某想家”之类的。

空气里那股味道很杂——方便面调料包的辛辣味、洗衣粉的皂角味、厕所飘出来的氨水味,全搅在一起。

四楼。一条长长的走廊,头顶上晾满衣服裤子,水滴滴答答往下掉,滴在走廊上积成一摊一摊的浅水洼。

走廊尽头有个公用水龙头,有人正光着膀子在那洗头,泡沫溅得满地都是。

四零七。

推开门,屋里很窄。

四张上下铺铁架床,面对面摆成两排,中间就剩一条窄窄的过道。

地上有几双解放鞋、运动鞋、塑胶拖鞋,横七竖八地丢在床底下。

墙上钉着几根钉子,挂着工衣、毛巾、蛇皮袋。

窗户朝北,窗台上搁着两个搪瓷杯和一个碎了角的镜子。六张床铺都堆了东西。只有靠窗那张下铺空着,光床板上搁着个枕头,枕头上印着一块黄渍。

有人在午睡。上铺翻了个身,铁架床嘎吱嘎吱摇了七八下。对面的上铺上也歪着一个人,呼噜打得震天响。

李晨把行李箱推到靠窗下铺旁边,脸盆搁在床尾。

上铺的人又翻了个身,这回把脑袋抬起来了。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深,头发乱蓬蓬的,眯着眼往下看。

“新来的?”嗓门是哑的,带着湖南口音。

“对。”

“哪的?”

“郴州。”

“郴州?”上铺的人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睡意全没了,“郴州哪里?”

“宜章。”

“我永兴的!”上铺的人从梯子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手往工衣上蹭了两下,伸过来,“老赵。赵福贵。永兴马田镇的。”

“李晨。”

“坐坐坐。”老赵往床沿上一坐,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揉得皱巴巴的椰树烟,抽出一根递过来,“宜章好地方啊,我去年过年回家路过宜章,吃了一碗杀猪粉,那个味道绝了——你抽不抽?”

李晨接过烟。

“出门在外,老乡就是半个亲兄弟。”老赵划了根火柴,先给李晨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你运气好,靠窗的铺位正好空出来。上个月睡这个铺位的小伙子辞工了,也是湖南的,常德的。干了三个月,嫌工资低,跳槽去虎门服装厂了。”

“鞋厂工资多少?”

“底薪三百二。加班一个钟一块二。上个月我加了四十个钟,发了四百一。”

老赵弹了弹烟灰,“加班加得越多,发得越多。但你也别加太猛,上上个月有个四川的加了七十个钟,累得在流水线上站着睡着了,裁断机上削了一块手指甲,真是造孽。”

李晨把烟叼在嘴里,从行李箱里把那半本《绝代双骄》拿出来搁在枕头边。又把钱从裤兜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老赵看着那本书,眼睛亮了。

“你还看书?”

“《绝代双骄》。只有上册。”

“文化人啊!我就喜欢这种武侠。你那个什么——小鱼儿和花无缺对吧。”

“对。”

“你好好看。上次借我书那个广西仔还没还我,借了三本,我跑去问他,他说被厕所水冲走了——妈的武侠书当手纸用。”

老赵抽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李晨,“你进厂分到哪个部门?”

“王课长说生产线。”

“生产线好,有加班。”老赵把烟灰弹在床底下的空易拉罐里,“仓库那边的搬运工、清洁工什么的,想加班都不让你加。你不加班,一个月就三百二,够干嘛?还不够去背街洗个头。”

李晨抬起头,看了老赵一眼。

“背街?洗头?”

“你不知道背街?”老赵往前凑了凑,“浪淘沙背街,全厚街最红的霓虹灯都在那条巷子里。发廊妹便宜。二十块洗个头,再往上你自己想。我告诉你,别跟厂里那些qc部的靓女走太近,那些都是湾湾干部包养的——上个月有个新来的普工给qc部一个女的写了封信,第二天就被王课长叫去签离职单,连信都没看完。”

“我要去生产线干活,不写信。”

“觉悟高。”老赵笑了,拍拍李晨的肩膀。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哨子声——三声长,两声短。老赵“啧”了一声,把烟头扔进易拉罐里:“又是治安队。例行的。上个月来了三回。”

接着有人在外面敲门,还没等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蓝色短袖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的男人站在门口。

个子不高但很壮,脸上全是横肉,嘴上一撇小胡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登记簿,目光从门框上扫进来。

“治安队。查暂住证。”

李晨站起来了。

老赵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塑封的小卡片,递过去。治安员看了一眼,没接,目光越过老赵的肩膀,直直地钉在了李晨身上。

“你的暂住证?”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李晨。上铺的呼噜停了,对面下铺的另一个工人从蚊帐里探出半边脸。老赵往后退了半步。

李晨没往后退。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入职回执。

“刚报到。今天是第一天。暂住证还没办下来。”

治安员接过那张回执,低头看了看。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看了看李晨。

“湖南人?”

“对。”

“湖南哪里?”

“宜章。”

治安员“嗯”了一声,把回执还给李晨,揣好登记簿。

“要尽快把资料交上来,办暂住证要一寸照片三张,到时候统一通知。”说完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皮鞋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赵凑过来压低嗓子:“你刚才不怕?”

“我有回执。”

“回执顶个屁用。他想抓你,有回执也能抓——上个月仓库一个搬运工就是拿着回执被铐走的,在樟木头关了一个礼拜才赎出来。”

“那怎么没抓我?”

“因为你运气好,加上你这个身板——”老赵上下打量了李晨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一米八几,一看就是能打的那种。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武校待过?我看你胳膊上的疤,打架打的吧。”

李晨没说话。

“行了,”老赵躺回床上,“你过来,有没有带烟?”

李晨从裤兜里摸出那包没拆封的三块钱过滤嘴。在巷口小卖部买的,准备给舍长。老赵接过去撕开封口,抽出一根,但没点。

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李晨。

“你比我会来事。晚上去食堂吃饭,我带你去。我们食堂在厂区北边,要穿过篮球场再走一段。对了——吃完饭别乱跑,晚上有加班。王课长说了,七点半停线之后没事干就去成型那边帮忙摆鞋。没钱。但是新人都得去,不去就跟你穿小鞋。”

“知道了。”

下午六点半,食堂。

厂区北边一栋铁皮棚子搭的食堂,能坐好几百人。

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端个铁盘子,排到窗口了把盘子伸进去,里面的人拿大铁勺往盘子上扣。一荤两素,汤是紫菜蛋花汤,免费的。

老赵排在李晨前面,把盘子伸进去:“豆芽多打点——”

“豆芽多打什么多打!一勺就是一勺!”打菜的也是个女人,嗓门很大。

李晨把盘子递进去,打菜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对。”

“新来的多打一勺。”

队伍后面有人抗议:“凭什么新来的多打一勺——”

“你也是新来的?你不是做了两年了吗!两年都不认识我还有什么资格多打。”打菜的说完,往李晨盘子里狠狠扣了一勺豆芽。

两人端着盘子找位子坐下。

李晨坐在老赵对面,扒了两口饭。米饭是糙米,有点硬,菜除了豆芽就剩一份没多少油水的素炒白菜和一份豆腐。豆腐倒是挺嫩,沾着酱油还有点滋味。

“你上铺还有个四川人,叫何勇,针车组的。何勇人挺好,就是脚太臭。你要是睡得着,算你鼻子不好。”

“能睡着。”李晨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

“那你等着,”老赵端起铁盘子,往食堂门口走,“晚上七点半,成型车间。新人第一次去——别迟到。迟到扣考勤分。”

李晨把铁盘子搁在回收处,推开食堂的塑料门帘走出去。

门口贴着几张员工行为规范:不准打架、不准随地吐痰、不准在宿舍留宿非本厂人员、上下班必须佩戴厂牌、禁止在工作时间从事与工作无关的活动。

路灯刚开。厂区里三三两两的工人往车间走,有人边走边抽烟,有人在路边蹲着讲电话。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球砸在地上嘭嘭响。

明天七点半。恒发鞋厂,生产线上班。

裤兜里那张入职回执还在。钥匙在另一个兜里。四零七,靠窗下铺。

从食堂门口往南走了几步,往宿舍方向看——四楼靠北边的那一排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没亮。

四楼,四零七。李晨在东莞有了一张自己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