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李晨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凉席被他睡出了一块体温印子,被子团在床尾,枕头歪到墙根去了。揉了揉后脑勺,后背那几棍的闷痛已经散了大半,手掌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的口子结了痂,暗红色的,一碰还有点疼。
窗户外头还是灰蒙蒙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霓虹灯灭了,发廊门口的粉红色灯管已经关了好一阵,大排档的红色胶凳也全收进店铺里了。
远处有环卫工在扫马路,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
该走了。
刚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小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小苹果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吊带裙左边的带子滑到手肘上也没管,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的妆糊得不成样子——蓝眼影晕到了眉毛上,玫红色口红蹭得嘴角全是,看起来像刚跟人打了一架。
脚上没穿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蜷了两下。
“不要走嘛——我的财神。你多睡一会,我不会多收你钱的。”
她揉了揉眼睛,把滑下来的吊带裙带子往上拨了拨,但拨完又滑下去了,索性不管了。
“你看你一醒我生意就没了。楼下那个穿皮夹克的本来都走到门口了,看见你坐起来,转身就走——你赔我一个客人。”
“你怎么也睡这里?”
李晨往地上一指。
小房间墙角的地板上铺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毛毯边角磨得发白,枕着一件叠起来的旧棉衣,拖鞋一正一反搁在旁边。
毛毯上还留着她刚才蜷着睡的印子——那印子窄窄一团,整个身子能缩到那么小。
“我不睡这里睡哪里?大房间是接客用的,我不睡。”
小苹果又打了个哈欠,赤脚走过来,往折叠床上一倒。
闭着眼睛伸手在空气中乱捞,捞到李晨的胳膊之后,一把抱住。整个人顺势翻过来,一条腿跨上来压住他的膝盖,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过来。
“让我抱一下睡一会。我好多年没有抱着男人睡觉了。”
李晨被她这么一拽,重心往后一歪,后背差点又撞回墙上,赶紧拿手撑住床板。
小苹果的呼吸已经拍在他脖子上了,热乎乎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啤酒味和水果糖的甜腻。
她的大腿压在他膝盖上,贴着的地方很快就捂出了一层薄汗。
“你不是天天跟男人在睡觉吗?”
“那是工作——身体工作,跟睡觉不是一回事。”
小苹果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那颗黑痣刚好贴在他锁骨边上。
“那些男的弄完就走了,裤子还没提好就开始讲价。有的不洗澡,有的口臭,有的还在床上放屁——放完了还笑。有一个更恶心,往我胸口吐了口痰,说不是故意的。放他妈的狗屁——他那口痰在喉咙里吭吭吭了好几下,怎么不是故意的。”
“那你以前呢?”
“以前在工厂。厚街这边的玩具厂,做毛绒熊的。天天往熊肚子里塞棉花,塞了两年。手指头全是针眼,到现在右手中指还歪的——你看。”
她把右手从李晨胳膊上抬起来,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确实不像发廊妹的手——指节粗,掌心里有茧,中指的指甲盖下半截发黄,是长期被针扎过留下的淤血痕。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疤,大概是厂里的烙铁烫的。
“后来呢。”
“后来被一个广西仔骗了出来。”
“怎么骗的?”
“他说他爱我嘛。说在工厂没出息,要带我出来赚大钱。结果出来之后根本不是赚大钱——是站街。他让我站街,他收钱。”
小苹果把眼睛睁开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晨光,刚好打在她左眼下面那颗黑痣上,把昨晚没擦干净的睫毛膏也照得清清楚楚。
“后来发现他根本不是打工的。是混社会的,跟着他老大出去砍人。在虎门那边一个大排档门口,他把人砍了一刀,砍在大腿上,那人的血飙出来老远。人家报警把他抓了——判了二十年。”
“二十年?”
“对。故意伤害。人家差点死掉。”
“那你呢。”
“我?”小苹果把脑袋又埋回他肩窝里,“我没人罩着了。回工厂吧,没暂住证,厂里不要。去别的发廊,人家嫌我屁股不够翘。我就出来单干——站街比发廊自由,不用跟老板分成。但没人罩着,老被人欺负。”
“怎么欺负?”
“客人不给钱的,给了假币的。还有一回一个男的把我拖进巷子里,拿刀抵着我脖子,把身上的钱全搜走了——那天晚上我穿了四件衣服,他非要我一件一件脱下来,说衣服里面肯定还藏了钱。”
“治安队不管?”
“治安队?治安队来了先查我暂住证。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李晨沉默了一阵。晨光从窗帘缝里越漏越多,巷子里收夜香的板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隐隐约约有人在喊“收垃圾——”。
“喂。”小苹果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眼睛还半闭着,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困了。
“要不我跟着你干吧。昨晚你一来,我生意好得不像人——你是财神兔。你罩着我,我给你抽成。三七开——不,你六我四。行不行?”
她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他的肩膀,五根手指头软软地扣着他的肩膀头子,嘴巴贴在他耳朵边上,压得很低。
“我是正经人,不拉皮条。”
“那你干什么?”
“打工。进厂。等天亮了去恒发堵人——堵完我就走。去虎门也行,去深圳也行。”
“打工有什么出息。”
“总比站街强。”
小苹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脚趾头都在被子上蜷了起来。
“你这个人——我是第一次见。我抱着你,你跟我讲打工。你是不是真的不行?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被治安队打坏了?”
李晨没答。
小苹果止住笑,抬起头看着他,眼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人挺奇怪的——我见过的男人,要么想睡我,要么想抽我成。你是第一个帮我招财还不抽成的。”
“我不信财神。”
“那你信什么?”
“信拳头。”
“拳头能换饭吃?”
“换不了。但能换路。谁挡你走,你就打回去。”
李晨把右手伸出来,张开五指给她看——虎口上那排磨平的茧子,手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还有手腕上被手铐勒出来的那圈还没消干净的红印子,“打了张贵祥,打了阿坤三个人,打了王太太,打了治安队——打完了跑。跑到你这里睡一觉。等天亮再去打。”
小苹果盯着他手上的伤看了好一阵。
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头在虎口那片老茧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打得过那么多人,打不过自己。你看你这手上的茧子——这么厚。你这种人在工厂里待不久的,迟早要出来单干。等你单干了,记得来找我。”
“找你干嘛?”
“给你当招财猫嘛。”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晨光从窗帘缝里一寸一寸地挪进来,从小苹果的脚踝挪到她的膝盖,又挪到李晨肩膀上。
楼下早市的肠粉摊开始摆桌子了,锅铲敲在铁锅上当当响,炒米粉的焦香味顺着窗户缝飘上来,混着巷子里的煤炉味和洗衣粉味。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你昨晚在治安队蹲了大半夜,肯定累了,现在还早,你再躺会儿。我陪你,不吵你。”
小苹果把他胳膊放开,把被子扯上去盖住他肩膀。整个人往枕头那边一滚,脑袋贴着枕头边沿看着他,用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喂——你说的那个恒发,是不是有好多男工的?”
“一千多号人。”
“那我以后搬到你厂门口去站街。你就跟他们说——小苹果很好,包你们满意。”
“想得美。”
“我认真的。等你找到新厂了,跟我说一声。我把铺盖一卷就过去。你在厂里当保安,我在门口做生意——咱们俩把那一千多号人的钱全赚光。”
“我当保安?我今天要去恒发把保安打一顿。”
“打完了你还当保安?”
“不当了。打完就跑。”
“那你跑之前来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收拾东西——你有东西没?算了你肯定没有。你连个包都没有。”
她抓过李晨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连个手表都没有。你这种人跑路方便——两手空空,跑起来快。不像我,还有一堆衣服,还有这把破桃木梳子。跑都跑不快。”
“你也要跑?”
“不一定。万一哪天治安队来查,我就跑。跑之前也去找你——你跑得快,你背着我跑。”
“我上次背着一个女的从旅馆三楼水管爬下来,治安队差点追到。”
“然后呢。”
“跑掉了。”
小苹果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没有刚才那种咯咯咯的动静,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那颗黑痣跟着飘了一下。
她把毛毯往身上一裹,整个人蜷成一团靠在李晨旁边,脑袋挨着枕头边沿,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我以后被治安队追,也找你。你背着我去三楼——不,四楼。我比那个女的胖不胖?”
“差不多。”
“那我减肥。每天早上吃一个肠粉,不加蛋。攒钱给你买个手表——跑路的人怎么能没手表。没表你怎么知道治安队几点换班。”
“我有表。”
“哪有?”
李晨把手抬起来,指了指窗外。
窗外天已经亮了,浪淘沙正街的店铺开始拉卷帘门,哗啦哗啦的铁皮声此起彼伏。
远处恒发鞋厂的烟囱开始冒白烟,在晨光里飘得特别慢。
“那个。天亮上班,天黑下班。治安队换班是晚上六点和早上六点——我蹲了三天才摸清的。”
小苹果顺着他的手指往窗外看。
看了好一阵,然后把脸转回来,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住了,换成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窗外天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白,李晨靠回折叠床上,闭着眼睛打了一会儿盹。
小苹果毛毯裹得紧紧的,很快又睡着了,脚趾头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