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宵夜往回走的时候，夜市已经收了大半的摊子。
大排档的老板娘正弯腰往塑料桶里倒刷锅水，烧烤摊的炭火被铁皮盖子闷灭，冒着最后几缕青烟。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只黄猫蹲在垃圾堆旁边舔一个空饭盒。
阿香走在李晨左边，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松糕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小片刚才吃烧烤时不小心滴上去的油渍。走到发廊门口的时候，李晨掏出钥匙去开卷帘门，阿香站在台阶下面，开口了。
“牛哥。”
“嗯？”
“你今天下午在门口劈砖头的时候，我没跟你说实话。”
李晨把钥匙插进锁孔，回头看她。
“什么实话。”
“你劈砖头那会儿，我觉得那是骗人的，跑江湖耍猴的也会——砖头先拿火烧过，或者提前敲裂了，一碰就碎。我在广西老家见过耍猴戏的，猴子骑在羊背上，老板拿砖头往自己头上拍，砖头碎成好几块，围观的人鼓掌掏钱。我以为你也是那种——拿砖头唬人的。我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李晨把卷帘门往上一推，门哗啦一声卷到顶。
“因为我刚才看见了。”
阿香抬起头，路灯照在她脸上，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黄毛伸手搭我椅背的时候，你抓他手腕——他那张脸一下子就白了。不是装的，是真疼。那个光头推你，你一巴掌扇过去，他整个人转了半圈。”
“我以前见过番薯昌打人——番薯昌打人是拿钢管抡，拿脚踹，往死里打。你不一样。你是知道怎么打，但手上收着劲。你打光头那一巴掌，用的是巴掌不是拳头——你知道用拳头会打出事。”
“扇巴掌动静大，伤害小。在武校教练教的——对付地痞流氓，要让他们疼，但不能让他们残。残了你要坐牢，疼了他下次见你就绕路。”
“我以前怕番薯昌。”阿香的声音放得很轻，风吹过来差点把尾音吹散，“怕了好几个月。他们砸店那天，老周被打掉了两颗牙，我躲在洗头池底下，听见他们在外头砸镜子、踹躺椅、翻工具架。我缩在池子里，两只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后来呢。”李晨把钥匙揣进裤兜，靠在门框上。
“后来他们走了。我爬出来，店里全是碎玻璃，躺椅被踹翻了好几把。老周蹲在门口拿纸巾捂着嘴，纸巾上全是血。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收拾——扫碎玻璃，擦墙上泼的红油漆，拿透明胶带把裂了的镜子粘起来。我那时候想着，等老板把工资结了我马上走。结果还没等到老板来，师傅们都跑光了——最后就剩我一个人。”
“那你后来怎么又不走了。”
“走不了。欠了三个月工资，走了就真的拿不到了。再说我不知道去哪，这东莞不认识人，回广西老家我妈又要问怎么不在厂里干了。我没法跟她说我守着一家被混混砸过的发廊守了两个月。”
李晨没说话。
阿香把目光从路灯上移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刚才抓黄毛手腕的时候，手臂上青筋鼓起来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刚才扇光头那一巴掌，让我觉得——这个店真的有人能守住了。不是靠劈砖头唬人的那种，是真的能站着把人打跑的那种。我之前还想着等拿到剩下那四百块工资就走人。现在不想走了。”
“我还以为你一直看不上我。”
“没有看不上你。我是觉得你嘴上不靠谱。”
“你那些吹牛的话我半句都没信——什么小蜜桃，什么李跑跑李逃逃，什么在治安队后墙两秒翻过去。但你刚才打人，手上真的有分寸。我见过的人里面，有本事的没分寸，有分寸的没本事。你有分寸。”
李晨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阵。巷子里那只黄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脚边，尾巴在他鞋上扫了一下又跑了。
“你跟着我干，保证你不会吃亏。”
“怎么不吃亏。”
“以后店里赚一千，分你一百当提成。赚两千分两百，赚三千分三百——上不封顶。比你在别的店拿死工资强多了。我今天看了，你剪头比我剪得好，干活利索还心细。我在厚街跟阿火聊天的时候他给我算过——一家店最大的成本不是房租水电，是技师。技师走了店就空了。你这种能一个人撑一条龙的人，我要是把你放跑了，我就是傻子。”
“真的？”阿香的眼睛亮了一下，把围裙带子从手指上解开。
“真的。这店虽然股份是我的，但功劳是你的。我负责打架看门收钱，你负责剪头烫发洗头。分工明确，利益均沾。等哪天这条街上没人敢来闹事了，我就跟艳姐说把第二家分店也盘下来——到时候你当店长。”
“第二家分店？第一家还没站稳你就想第二家。”阿香差点被他带偏，赶紧把话题拽回来，“不是——你先说清楚这个分账是怎么回事。”
“分账就是——店里每个月赚的钱，扣掉房租水电耗材工资，剩下的净利润我拿九成你拿一成。”
“那不就是给一成提成嘛。你刚才说得好像要分我股份一样。”
“一成提成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看恒发鞋厂那些普工，天天闻胶水搬鞋底，一个月三百二，加班加满不到四百。老板一个月赚几十万，什么时候给工人分过一成？我李晨——不是，我牛大根——今天当你的面承诺，赚一千给你一百，赚三千给你三百。你自己算算，加上底薪三百，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阿香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要是店里一个月赚三千，我底薪三百加提成三百就是六百。六百——比我在电子厂的同学多一倍。她一个月才两百八，天天焊电路板焊到手上全是烫伤。”
“对吧。而且你那个同学焊一辈子电路板也就是个普工。你在天上人间——等你带出几个徒弟，你就是店长。店长底薪四百，提成另算。三年之内你能攒够在塘厦买个小单间的钱。等你回广西老家过年，你妈问你这两年怎么不回家——你说我在东莞当店长，一个月六百，你妈能当场抱着你哭。”
“我妈不会哭。她只会问我什么时候寄钱回去供弟弟读书。”
“那更好办。你弟弟读书要多少钱。一个学期三百？四百？”
“差不多三百。”
“你一个月赚六百，寄三百回去还剩下三百。两百块在塘厦够吃够住，剩一百存着。存两年你就能自己开店。”
李晨大手一挥，往东边指了一下，“塘厦这个地方电子厂越开越多，打工仔越来越多。你看今天生意——招牌都没挂好就差点破两百。等招牌挂好了，老周他们回来了，一天三百打底。一个月净赚三五千不成问题。到时候别说给你提成了一成——两成我都给得起。”
“两成？你说话可要算话。”
“我牛大根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艳姐给我四成半，我再分你半成——不对，你将来是店长，分你一成。等你手底下也带出几个能管店的，我就跟艳姐说在凤岗再开一家分店，店长还是你——反正艳姐的店从厚街一路开过来，塘厦能开，凤岗也能开。”
“凤岗开在哪。”
“不知道。但肯定也有工业区。有工业区就有工人，有工人就要剪头。你想想——塘厦、凤岗、虎门、长安，到处都是打工仔，他们下了班第一件事是干嘛？是洗头。这帮人一个月工资三百出头，花十二块剪个头算很省了。我们以后开连锁店，专门做打工仔生意。以后东莞十个镇全都有我们的分店。你到时候就是塘厦分部的总店长，手底下管着三个店六个技师——你阿香一个月赚的不比那个王课长少。”
阿香张着嘴，手指头在围裙口袋里掐了好几下。
“你先别说凤岗了。明天招牌挂好，我先打电话问问老周愿不愿意回来。要是老周回来，再问他那个在虎门的表妹——也是剪头的，过年聚会听他说过手艺还不错，不过老周最难请。他走的时候说了好几遍‘这店再开门我是孙子’。”
“那你跟他说——店里新来了个店长，一掌能劈三块砖，一巴掌能把光头扇转半圈。番薯昌的人来找事，眼睛都不眨。你要是不信，自己来店门口坐着看。”
“他要是还不信呢。”
“那我让他在店里坐着喝茶。等番薯昌的人来了，我在外头打，他在里面看。打完他就信了。”
“你比我还狠。”阿香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巷子口那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低，中间隔了两步距离，但影子已经快贴到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