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币活动搞了一整天,老虎机前面排过队,按键被人拍得噼里啪啦响。
免费硬币一把一把往外送,屏幕上的水果图案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叮叮当当吐币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李晨蹲在老虎机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时不时敲两下投币口。
免费体验的效果确实好——围过来的打工仔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但塞进投币口的全是店里送出去的免费硬币。
打烊之后,阿香把卷帘门拉到半截。坐在收银台后面,拿圆珠笔在记工单背面算账。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按了好一阵,每按一下按键就皱一下眉头。
等她把最后一行数字加起来,脸都绿了。
她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拍,笔从桌上滚下去掉在地上,也没弯腰捡:“今天发廊这边洗剪吹加烫发染发,一共收了两百八十五。老虎机那边呢——送出去的免费币值多少钱?两百个币,一个币五毛,那就是一百块。加上你给排队的人免费送的饮料、中午请那几个试玩的工人吃的炒米粉,还有老虎机吐出来的真币——加起来亏了三百多。”
她把记工单拍在收银台上,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三百多!我们几个剪了一整天头,手都剪酸了,全给老虎机打工了。老周剪了十几个板寸,小王洗了十几个头,我烫了三个卷发——到头来全白干。别搞了,啥玩意,我们在这里学雷锋呢。那些打工仔拿咱们的免费币玩得挺欢,赢了钱往兜里一揣就走了,剪头还要排队——剪头我们还能收十二块呢。你倒好,白送人家玩,还倒贴饮料。”
老周把工具架上的剪刀拿布擦了一遍,搁在工具架上。
今天剪了十几个头,右手手指头上沾满了碎头发,拿毛巾擦了又擦。
他把那条擦手的毛巾往工具架上一搭,坐在理发椅上:“我以前在厚街见过一个开发廊的,也是学人家摆老虎机。头一个月送币送得可大方了,月底算账,发廊的利润全赔进去不说,还倒欠了水电费。第二个月就把老虎机转手卖了,卖的时候还跟人家说这机子是招财猫——招的是别人的财。”
老周顿了顿,拿手指头敲了敲理发椅的扶手。
“牛哥,咱们发廊好不容易把生意做起来,别被两台老虎机给拖垮了。我这把剪刀跟了我好几年,不想再换个地方了。上回番薯昌砸店我就走了一回,这次不想再走了。”
小王从洗头池旁边探出脑袋,拿花洒冲了冲手指头上残留的泡沫。
她今天洗了十几个头,手指头泡得发皱,但心情还不错——至少比在玩具厂扎针强。
歪头看着李晨,嘴唇动了一下:“牛哥——我不是想泼冷水。但今天送出去的免费币,至少有一半被同一个人领了好几回。有个黄头发的年轻仔,换了三件衣服来了三次,每次都说是第一次来体验。第一回穿蓝色厂服,第二回换了件花衬衫,第三回把外套脱了塞在裤腰里。我认得他后脑勺有个疤,但不好戳穿。”
“还有几个女工,领了免费币不玩,直接揣兜里走了。说拿回去给她弟玩。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小王把花洒挂回洗头池边上,拿围裙擦了把手。
李晨坐在理发椅上,把墨镜往脸上一戴,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今天蹲在老虎机旁边看了一整天。
那个黄毛来了三回他当然也看见了——第二回就觉得眼熟,
第三回确定是同一个人,但他没拦。
他也注意到另一个细节——那几个赢了十几个币的打工仔,临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老虎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满足,是意犹未尽。
有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赢了二十几个币,走了之后又折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才走。
“我知道亏了。陈彪跟我说过,这玩意儿的中奖率是可以调的。背后有个小开关,能控制赔率。这几天先让他们尝点甜头,等他们玩上瘾了,再把赔率调回来,加倍吐出来。陈彪说他在游戏厅就是这么干的——头三天放水,后面收网。”
“上瘾?”阿香把记工单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好像照一下就能把亏损的数字照没了,“等他们上瘾,咱们发廊先关门了。三天亏九百,够给老周和小王发一个月工资了。你倒是大方,拿发廊的利润去养老虎机。”
“你给我三天时间。”李晨站起来,把墨镜推到头顶,“这三天继续送币。该亏的亏,该送的送。三天之后如果还赔钱,我就把机器还给陈彪,以后再也不碰这玩意儿。说到做到。反正这两台机子也是陈彪送的,我没花本钱。”
老周和小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阿香看着李晨那张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脸,沉默了好一阵。
她把记工单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寸透气:“你说的。三天。多一天都不行。第四天还亏我就把老虎机的插头拔了。”
巷子里的情况跟店里不太一样。
第二天中午,电子厂食堂里,几个刚吃完午饭的打工仔蹲在门口抽烟。食堂里飘出来的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还没散,混着焊锡的酸味。
一个穿蓝色厂服的瘦高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昨天去天上人间玩了没?那个新来的店长搞送币活动,免费领五个币,我赢了八个硬币,白赚了好几块。吃炒米粉加了个蛋,还剩三块。”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几个硬币叮当响。
旁边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年轻仔蹲在台阶上,拿牙签剔牙。
他就是昨天换了三件衣服去领了三次免费币的那个,把牙签往地上一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领了三次,换了三件衣服。第一回穿厂服,第二回借了老王的格子衬衫,第三回把外套脱了塞在裤腰里。那洗头妹肯定认出我来了——她盯着我后脑勺看了好几眼,但没戳穿。我第三次去的时候差点撞上店长,赶紧把外套脱了塞进裤腰里,热得满头汗。”
黄毛把牙签往地上一吐,又点了一根烟。
“那店长搞老虎机就是个外行,以前是干发廊出身的,哪懂这玩意儿。我听对面小卖部老板娘说,这两台机子以前是四川帮陈彪的,放在仓库里吃灰吃了半年没人碰过。陈彪送给他是讨好他,不是让他发财的。”
“那咱们明天下班还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多赢几把。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等他哪天开了窍把赔率调了,再想赢就难了。”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旁边几个工友都笑了。
有人骂了句“你那手气赢个屁,昨天赢那几块钱还不够你吃碗炒米粉”,有人接腔说“炒米粉咋了,免费的炒米粉就是香”。
一个蹲在最边上的胖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你们还去?我今天中午路过,看见那店长拿着螺丝刀在拆后盖。估计是在调赔率。明天去说不定就没免费币了。”
“怕什么。他调赔率也得有个过程。头几天肯定还是放水,不然谁玩。明天再去薅一天,薅完就不去了。”
黄毛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望着工业区方向眯了一下眼,“那个发廊老板也是倒了霉,学别人搞老虎机,裤衩都要亏掉了。阿伟昨天跟我说,那店长送币送了一天,亏了好几百块。明天下班继续盘他——趁他还没关张,多领几个免费币。等他把赔率调了咱们就不去了。”
“他要是真调了赔率你还去不去。”胖子问。
“调了赔率还去个屁。我是去赢钱的,又不是去送钱的。他在墙上写到此一游挺牛,开老虎机可就牛不起来了。打架我服他,做生意——他还得叫我一声师傅。”
黄毛说完自己先笑了,几个工友也跟着笑,笑声在食堂门口炸开,混着工业区机器的轰鸣声。
傍晚,发廊门口。
李晨坐在躺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楚留香》,墨镜推到头顶。
老虎机屏幕上的水果图案还在转,免费体验的纸板还挂在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阿香站在店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看着对面电子厂下班的人流,又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免费送币的老虎机,把搪瓷杯搁在收银台上。
“你说的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今天又亏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李晨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老虎机前面,拿螺丝刀敲了两下投币口。投币口里头卡了颗假硬币,是下午有个小崽子塞的铁片,拿螺丝刀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铁片掉在水泥地上叮当一声响,“明天是第三天。把免费币的数量减到每人两个,再把红纸活动公告改一下——写上‘开业酬宾,买五送二’。让他们开始掏钱。”
阿香把搪瓷杯搁在收银台上,拿起圆珠笔开始在红纸上写新的公告。
字写得比上次还大,写完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又加了一行小字:活动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