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茶社二楼，包间里的灯光调得很暗。
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画下面摆着一张按摩床。床单是白色的，被单上印着“巴蜀茶社”四个红字，边缘磨得起毛边。
陈彪趴在按摩床上，光着膀子，背上搭着一条热毛巾。脸上的疤在蒸汽里显得没那么狰狞了，从眉梢到下颌那道长疤泛着暗红色的光。
两个妹子在伺候他。
一个站在床头，大波浪卷发，穿黑色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手指头按着陈彪的太阳穴。
一个站在床尾，齐耳短发，穿白色紧身t恤，手肘压着陈彪的小腿肚，往大腿方向推。
“嗯——”陈彪闭着眼，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左边。对。就是那儿。肩胛骨下面那根筋，酸得很。昨天打了一下午麻将，肩膀都快废了。”
卷发妹子换了手法，大拇指按着肩胛骨边缘，一下一下地往下摁。陈彪的肩膀肌肉硬得像石头，按了半天纹丝不动。
“彪哥，你肩膀好硬。是不是最近又操心了？”
“操心？操心什么。”陈彪把脸从按摩床的洞里转过来，嘴角往上翘着，“我现在一点都不操心。日子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
短发妹子在床尾接话：“彪哥，大腿也硬。我给你多按按。”
“按。按舒服了重重有赏。”
卷发妹子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前倾，身体的重量压在手掌上，从陈彪的肩胛骨推下去。黑色的吊带裙领口晃来晃去。
陈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好看见茶几上那部黑色的座机电话。
电话没响。但陈彪知道，很快就会响。
“彪哥，想什么呢？”卷发妹子的声音黏得像化了的麦芽糖。
“想事。”
“想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
“你们想不了。你们就负责按好就行了。”陈彪把眼睛又闭上了。
短发妹子从床尾绕到侧面，把热毛巾拿起来在水盆里搓了搓，拧干，重新搭在陈彪后背上。白色紧身t恤被水盆里的热气蒸得有点透。
“彪哥，你昨天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短发妹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说。”
“大家乐那边，黑皮今天带着细狗去了趟128。先是细狗去的，后来黑皮自己拎着钢管去的。”
“我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黑皮被牛大根一脚踹飞了。胸口一个大脚印，被细狗扶回去的。回去之后把细狗骂了一顿，还让细狗跪下了。后来黑皮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喝了半瓶啤酒，又让细狗去买红花油。”
陈彪的嘴角往上翘了半寸，又压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黑皮让细狗明天来巴蜀茶社约你。说要请你喝茶。”
“请我喝茶？”陈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一声笑，“他请我喝茶，我就去？他黑皮算老几。”
卷发妹子在旁边插嘴：“彪哥，那个牛大根是谁？最近老听人提起。上次阿娇和小玉去他那边陪玩老虎机，回来还说那店挺大的，装修得跟宾馆一样。”
“一个开发廊的湖南佬。运气好，赶走了番薯昌，又搭上了钟队那条线。能打，但脑子不够用。这种人在江湖上走不远——你再能打，能打几个？十个？二十个？一百个呢？”陈彪把脸转过去，对着按摩床的洞，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靠的是脑子。”
“彪哥最有脑子了。”短发妹子把热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搭好。
陈彪没接话，脑子里在转。
黑皮跟牛大根之间的冲突还不够。黑皮被踹了一脚，回去让细狗跪下，这事儿在黑皮心里最多算个“技不如人”，恨的是牛大根，但更恨的是细狗传话传错了。
要再加一把火。
这把火不能烧在牛大根身上。牛大根这个人，能打，不怕死，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番薯昌就是前车之鉴——本来想在128收卫生费，结果被一脚踹飞，搬出钟队来都不好使，最后被赶出塘厦。
所以不能直接动牛大根。
动他身边的人。
陈彪把脸从按摩床的洞里转过来，朝短发妹子招了招手。
“你过来。”
短发妹子凑过去，耳朵贴到陈彪嘴边。
“你认不认识那个细狗？”
“细狗？大家乐那个？瘦高个，胳膊上纹条龙的？”
“对。你跟他熟不熟？”
“不熟。但见过几次。他以前来咱们这边玩过老虎机，输了两百多，骂骂咧咧走了。听说这个人好色。上次阿娇去大家乐那边送东西，他盯着阿娇的胸看了好几秒，被黑皮骂了一顿。”
“好色就好办了。”陈彪从按摩床上撑起半边身子，热毛巾从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你去找个小姐——要那种会来事的，长得好看的，嘴甜的。让她去跟细狗偶遇一下。偶遇的地方我都帮她想好了——大家乐门口那家桂林米粉店。细狗每天下午三四点都会去那儿吃碗粉。”
“偶遇了之后呢？”
“之后就好办了。”陈彪拿手指头在床单上画了条线，“让那个小姐跟细狗聊。先聊老虎机，再聊生意，最后聊到天上人间。就说天上人间那个老板娘，长得又白又嫩，屁股圆，波大，牛大根那个乡巴佬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说得细狗心里痒痒的。然后——”
陈彪停了一下，看了看卷发妹子，又看了看短发妹子。
“然后让那个小姐给细狗出个主意——你不是被牛大根欺负了吗？你去找他女人出出气。女人嘛，脸皮薄，吓唬一下就怕了。又不用打架，又不用动刀子，就吓唬吓唬。出了这口气，你黑皮哥那边也好交代。”
短发妹子听完，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两下。
“彪哥，你这是要借细狗的手去搞牛大根的女人？”
“借刀杀人。”陈彪重新趴回按摩床上，把脸埋进那个洞里，声音闷闷的，“细狗这个人，脑子不好使，又好色，又想在黑皮面前立功。他要是被小姐一拱火，十有八九会去。他去了，牛大根就会动他。牛大根动了细狗，黑皮就不能不管。黑皮管了，就不是请喝茶能解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