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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我在东莞当老板 > 第116章 我叫韩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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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是被电话吵醒的。

床头柜上那部红色的座机在响,铃声又尖又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银湖山庄的芒果树在晨风里沙沙响。

杨桂芬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谁啊,大半夜的。”

李晨伸手去摸话筒,手指头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拿起来,贴在耳朵上。

“喂。”

“店长!你终于接了——”电话那头是老周的声音,喘着粗气,像跑了好几里路,“香姐在医院!塘厦医院!你快来!”

李晨从床上坐起来,光着的后背暴露在晨风里,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老周?你他妈的一大早打电话来查岗是不是?昨天阿香查,今天你查,你们一个个都变着花样来整我?”

“店长!我没跟你开玩笑!”老周的声音在发抖。“香姐从楼上摔下来了,现在在抢救。我是撬开店门找到的电话本,翻到杨姐家这个号码才打过来的。你快来啊——医生说可能——可能不行了——”

话筒里传来护士喊人的声音,远远的,混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李晨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香姐从楼上摔下来了!头先着地!你快来!塘厦医院!三楼手术室!”

电话挂了。

嘟——嘟——嘟——

李晨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话筒。话筒里的忙音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杨桂芬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李晨的脸色。

“怎么了?”

“阿香——阿香从楼上摔下来了,老周说——可能不行了。”

杨桂芬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光溜溜的上半身。她顾不上遮,伸手把李晨手里的话筒拿过来搁回座机上。

“哪个医院?”

“塘厦医院。”

“走。我开车送你去。”

杨桂芬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身子跑到衣柜前面,扯出一件衬衫套上,又抓了一条牛仔裤。穿衣服的速度比男人还快。

李晨还坐在床沿上。

“快穿衣服啊!”杨桂芬把裤子扔过来。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血液流不到末梢的抖。从脚底板到头顶都是凉的,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抓起裤子套上,衬衫扣子扣了两颗,第三颗扣了半天扣不进,杨桂芬走过来帮他扣上。

“别慌。我开车,十分钟就到。”

两个人从银湖山庄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洋房门口的芒果树在晨风里摇晃,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杨桂芬那辆白色丰田上。

杨桂芬发动车,挂挡,一脚油门踩下去。

轮胎在地上打了一下滑,吱的一声,窜出去。

从银湖山庄到塘厦医院,正常十五分钟的路,杨桂芬开了不到十分钟。

闯了两次红灯,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辆清洁车,李晨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没说,手攥着车门上方的拉手。

车停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白。

杨桂芬拔了钥匙,两个人往急诊楼跑,李晨光脚穿着拖鞋,拖鞋跑掉了一只,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进医院大门。

三楼手术室门口,老周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

小王靠着墙站着,脸上全是泪,眼睛哭得红肿。

小芳蹲在椅子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绞得手指头都白了。

手术室的门关着,门头上那盏红灯亮着。

老周看见李晨,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

“店长——你可来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早上我牙疼睡不着,五点多就起床想去买点药,走到小卖部门口,看见香姐躺在地上,全是血——”老周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谁干的?”

“不知道。小卖部老板娘报了警。警察来过了,拍了照,说初步判断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但手上和身上有捆绑的痕迹——可能是被人绑过,挣扎的时候掉下来的。”

李晨站在原地,光着一只脚,拖鞋不知道跑丢在哪里了。

脚底板踩在医院走廊的瓷砖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穿警服,四十来岁,国字脸,肚子有点大。看见杨桂芬,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杨姐?你怎么来了?”

“陪他来的。”杨桂芬朝李晨努了努嘴,“里面那个是他店里的员工。”

警察看了一眼李晨,又看了一眼杨桂芬,压低声音:“杨姐,这个案子我在跟。初步勘查,受害者是从二楼楼梯滚下来的,但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是被绳子绑过的。后脑着地,颅骨骨折,颅内出血严重。人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了,医生说是脑疝——可能——可能过不了今天。”

李晨转过身,盯着警察。

“谁干的?”

警察看了看杨桂芬,杨桂芬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说吧”。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受害者手里攥着一张卡片,是你们店里老虎机的充值卡。卡上写着两个字——细狗。”

李晨的眼睛眯起来了。

“细狗在哪儿?”

“不知道。我们正在找他。但他昨晚就失踪了,大家乐那边说他下了班就没回去。”

李晨转过身,往电梯方向走。

老周冲上去拦住。

“店长——你别冲动——香姐还在里面——”

李晨没说话,伸手把老周拨开,老周被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走廊墙上。

杨桂芬跟上来,一把抓住李晨的手臂。

“李晨!你听我说——”

“你放开。”

“我不放!”杨桂芬的声音拔高了,在走廊里回荡,引得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来,“你现在去找细狗,找到了又怎样?打死他?然后呢?你进监狱,阿香谁来照顾?她爸妈怎么办?”

李晨的手臂僵住了。

“你要是还当自己是个人,就给我站住。先进去看阿香。”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全是汗。

“谁是家属?”

李晨转身走回来。

“我。”

“病人醒了,但时间不多了,颅脑损伤太重,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进去——跟她说说话吧。”

医生说完,拍了拍李晨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晨推开手术室的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地板上,白色的床单上。

阿香躺在手术台上,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嘴唇干裂,起了皮。

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被子下面插着好几根管子,连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仪器嘀嘀嘀地响,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李晨走到手术台旁边,蹲下来,手握住阿香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头上还有泡洗头泡出来的褶皱,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染发膏。

“牛哥——”阿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很小,小得像风吹过树叶。

“我在,阿香,我在。”

阿香的嘴角动了动,像要笑,但没笑出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牛哥——我叫韩云香——韩国的韩,云彩的云,香味的香——我爸妈都叫我云香——你以后也叫云香好不好——”

“好,云香。”李晨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脸上。

“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弟弟上初中,妹妹上小学——我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爸在建筑工地搬砖——他们都需要钱——牛哥,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我爸妈——”

“能!我能。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你自己照顾——你妈想你了,你回去看她——”

阿香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牛哥,我知道我不行了——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你骗人。”阿香的声音清亮了一点,像回光返照,“我听见医生说话了——脑疝——没救了——”

李晨的眼泪掉下来了。

从老家出来到现在,打过人,被人打过,蹲过治安队,被枪指过脑袋,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但现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阿香的手背上。

“牛哥——你别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可是我哭不出来了——我没力气哭了——”

阿香的手指头在李晨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要握紧,但握不住。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遇到了你——”

阿香的眼睛闭上了。

仪器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声响。嘀——

李晨跪在手术台旁边,把脸埋在阿香的手心里。

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走廊里,老周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小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小芳抱着阿霞,两个人哭成一团。

杨桂芬站在手术室门口,靠着门框,眼眶红了,但没哭。

看了好一阵,转身走到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灰蒙蒙的。

警察走过来,站在杨桂芬旁边。

“杨姐,这个人——”

“让他哭一会儿。”杨桂芬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像血。

“细狗那边——”

“抓到了先别审,通知我。”杨桂芬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警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手术室里,李晨还跪在地上。阿香的手还握在他手里,已经不冰了,开始变凉。凉意从指尖传到手心,从手心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晨站起来,把阿香的手轻轻放回床边,掖好被子。弯下腰,在阿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的人看着他,老周、小王、小芳、阿霞,还有后来的陈师傅,都看着他。杨桂芬靠在窗台边,也看着他。

李晨的脸上没有泪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慌,是那种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像治安队拘留室的水泥地,像阿香最后那只手的温度。

“老周。”

“店长——”

“店里今天关门。你去买身衣服,给阿香换上。要好看的。她平时舍不得买衣服,攒的钱全寄回老家了。你给她买条裙子——白色的,她穿白色好看。”

老周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小王。你去给阿香家里人打电话。别说死了,就说受了伤,让他们来一趟。路费店里出。”

小王哭着点头。

“阿霞。你回去把老虎机全拆了。五台,一台不留。堆在仓库里,等陈彪来拿。告诉他,天上人间从今天起不搞老虎机了。”

阿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晨转身走到杨桂芬面前。

“车借我。”

“你要去哪儿?”

“大家乐。”

杨桂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扔给他。

“别闹出人命。”

李晨接过钥匙,转身往楼梯口走。光着一只脚,拖鞋还剩一只,在走廊的地板上吧嗒吧嗒响。

“细狗。湖南帮。都他妈给老子去死。”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全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