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没回202。
那个房间不想进去了,门还锁着,钥匙在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在门上。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是搬进去的时候阿香贴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
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走廊里散不开,呛得眼睛疼。
抽完了,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转身下楼。
小卖部老板娘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白粥,粥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看见李晨从楼上下来,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牛店长——阿香她——”
“死了。”
老板娘用手捂住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昨天晚上回娘家了,要是我在店里,那个杀千刀的就害不了阿香。我闺女昨晚要回来看我,我不回去就好了——那个杀千刀的从哪儿冒出来的,阿香那么好的姑娘——”
“不怪你。怪我没在店里。”
李晨在老板娘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把那只受伤的脚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脚底板。
血已经干了,口子翻开,肉还是红的,但周围已经开始发黑。灰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
“你的脚——”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踩到什么了?”
“玻璃。”
“我去拿药。”老板娘转身进屋,翻出一个破旧的医药箱,碘伏、纱布、胶带、棉签,全摆在桌上。蹲下来,拿棉签沾了碘伏,往李晨脚底板上擦。
碘伏碰到伤口,疼得像刀割。
李晨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老板娘一边擦一边掉眼泪,眼泪滴在地上,和碘伏混在一起。
“阿香那孩子,天天早上从我门口过,喊我一声‘老板娘早’。晚上回来,喊我一声‘老板娘晚安’。有时候买了橘子,给我留两个。有时候买了瓜子,抓一把搁我柜台上。”
老板娘拿纱布把脚包好,胶带缠了两圈,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
“她说她爸妈身体不好,每个月往家里寄三百块。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钱全寄回去了。上个月她还跟我说,等攒够了钱,回老家开个服装店。她说她不想一辈子洗头,想当老板娘。”
李晨把脚放下来,踩在地上。
纱布包得厚厚的,踩下去没那么疼了。
“她家里人明天到。我让人去车站接。”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阿香走了,我心里也难受,这孩子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李晨站起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老板娘,202的钥匙你收着。里面的东西,等阿香家里人来了,让他们自己收拾。我不住了。”
“那你住哪?”
“店里。躺椅能睡。”
李晨转身往天上人间走。
小卖部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李晨的背影,又哭了。
天上人间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老周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推子,在工具架上搁了又拿起来,拿了又搁下。
小王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零钱,没数,就那么摊着,看着发呆。
小芳站在洗头池旁边,手指头在水龙头开关上拧来拧去,水哗哗地流。
阿霞蹲在老虎机旁边,五台老虎机全拆了,后盖敞着,硬币盒子堆在地上,螺丝刀搁在机箱上。
店里没有人剪头,没有人洗头,没有人在玩老虎机。安静得像坟场。
李晨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走到收银台前面。
“小王,阿香家里人明天到,你跟他们联系好了没有?”
“联系好了,她爸接的电话。我说阿香受了伤,让他们快来,没敢说死了。”小王的声音沙哑,嗓子哭哑了。
“明天老周去车站接人,接到之后,先安排他们住下。别住小卖部楼上,换个地方。塘厦宾馆,开两间房。钱从店里出。”
老周点了点头。
“阿香的事——”李晨停了一下,把那个名字改过来,“云香的事。我跟她家里人怎么说?”
没人回答。
“实话实说。她被人害了,从楼上摔下来摔死的。害她的人叫细狗,大家乐游戏厅的。现在跑了,警察在找。”
小王捂着脸哭出了声。
小芳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阿霞背对着所有人,蹲在老虎机旁边,肩膀也在抖。
老周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
“店长。那个细狗——”
“我会找到他,他跑不了。”
店里的座机响了。
老周看了看李晨,走过去接。
“喂。天上人间。”老周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转过头,“店长,巴蜀茶社的,陈彪让人来请你喝茶,现在去。”
“不去。”
老周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店长没空”,挂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座机又响了。
老周接起来,听了几句,又捂住话筒。
“还是陈彪的人。说彪哥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关于细狗的。”
李晨走到收银台前面,接过话筒。
“喂。”
“牛兄弟,我是陈彪。”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细狗的事我听说了。我很痛心。阿香那姑娘,挺好的一个人。你放心,细狗跑不了。我已经让兄弟们去打听了,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不用了。”
“牛兄弟,你别激动。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但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细狗背后有没有人,你不想知道?”
“不想。”
“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告诉细狗阿香住哪的?”
李晨握着话筒的手指头收紧了。
“谁?”
“你来茶社,我慢慢跟你说。”
“不去。”
李晨把电话挂了。
老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李晨把话筒搁回座机上,走到门口的躺椅那里,坐下来。躺椅还是那把躺椅,皮面的,能放平,阿香专门去家具店挑的。
上面搁着那本《楚留香》,书签还夹在阿香昨晚看到的那一页。
把书拿起来,翻开。书签是一张充值卡的纸板,背面写着“天上人间——充一百送二十”。阿香的字,工工整整的。
合上书,搁在扶手上。
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阿香最后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遇到了你。”
十万块,够不够?
不够,多少钱都不够。
阿香没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座机又响了。
老周看了一眼李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
“喂。”听了几句,转过身,“店长,是刘艳。厚街那个艳姐。”
李晨睁开眼睛,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接过话筒。
“艳姐。”
“阿香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
“还行个屁。”刘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是把后面的事安排好。阿香的家里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十万块,先给她爸妈,以后每个月再寄。”
“钱够不够?不够我这里有。”
“够了,借的。”
“借谁的?”
“杨桂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艳在点烟,打火机啪的一声,吸了一口,吐出来。
“那个女人——算了,不说了。你能借到钱就行。阿香的后事办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细狗。”
“找到了呢?”
“打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刘艳在抽烟,能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打死他,你进监狱。阿香白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
“交给警察。让他吃枪子,强奸致人死亡,够枪毙了。你何必为了一条烂命搭上自己?”
李晨没说话。
“塘厦那边,你还能待下去吗?”
“能,店开着。”
“老虎机撤了?”
“撤,五台全拆了,让陈彪派人来拿。”
“陈彪——”刘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离他远点。那个人,比黑皮阴多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刘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阿火明天过去看你。你有什么事让他办。别一个人扛着。”
“不用。”
“我说用就用。你别跟我犟。”刘艳把烟头摁灭了,话筒里传来一声轻响,“李晨。”
“嗯。”
“阿香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别把所有的账都算在自己头上。你是人,不是神。人算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李晨握着话筒,没说话。
“挂了。有事打电话。”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
李晨把话筒搁回座机上,转身走回躺椅那里,坐下来。
店里没人说话。老周蹲在门口抽烟,小王趴在收银台上,小芳蹲在洗头池旁边,阿霞背对着所有人,蹲在老虎机旁边。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化开的蜡油。
李晨躺在躺椅上,把《楚留香》盖在脸上。
书页上有阿香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