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晨就被曹霞拽去了天上人间。
美容院的装修已经开始了，墙刷了第一遍腻子，白花花的，地上堆着水泥和沙子。两个工人蹲在地上贴地砖，切割机嗡嗡响，灰尘满屋飞。
曹霞戴着口罩，手里拿着设计图，在屋里转了一圈。“这边放美容床，那边放产品展示柜，靠窗的位置做个休息区，摆张沙发，客人做完了可以喝杯茶。”
李晨站在门口，点了根烟。“你说了算，我又不懂。”
“你不懂就少说话。出钱就行。”曹霞把设计图卷起来塞进包里，走出美容院，站在天上人间门口，回头看了看两个店的距离。“中间这堵墙打通了没有？”
“还没。等装修好了再打。”
“行。到时候开个门，发廊的客人直接过来做脸，美容院的客人直接过去剪头，方便。”
李晨把烟掐灭，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曹霞跟着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李晨，你昨天晚上说，让杨桂芬今晚去月亮湾？”
“嗯，她说帮我看看培训。”
曹霞把矿泉水瓶盖拧紧，转过头看着他。“你可千万别让她去。”
“为什么？”
“她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你搞那种培训，难免要搞些私密的大活。技师脱衣服，穿得少，你又要手把手教。杨桂芬去干嘛？去盯着你。顺便告诉那些女人——别乱来，他是我的男人。”
李晨愣了一下。“我靠，女人的心这么会算计的？”
“废话。你以为她真帮你去看培训？她连桑拿都没洗过几次，懂什么培训？”
曹霞把矿泉水瓶塞回包里，“她就是想看看，你跟那些技师到底怎么互动的。要是让她看见你跟哪个技师靠得太近，回去有你受的。”
“那怎么办？”
“我晚上拉着她去逛街买衣服，她就不会去了。”
“她会跟你去？”
“我跟她说了，塘厦新开了家商场，品牌打折。她说想去看看。女人的衣柜永远少一件衣服，这话你听过没有？”
李晨点了点头。“听过。”
“那就行了。晚上你安心搞你的培训，杨桂芬交给我。”
曹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美容院继续盯着工人贴砖。
李晨坐在长椅上，又点了一根烟。脑子里转着曹霞说的话——杨桂芬去月亮湾，不是为了看培训，是为了盯他。这个女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在床上放得开，没想到心眼这么细。
烟抽完了，站起来，拦了一辆摩的。“月亮湾。”
月亮湾白天很安静。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大堂里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穿着白衬衫，在玩手机。
看见李晨进来，赶紧站起来。“牛总好。”
“18号来了吗？”
“来了，在楼上休息。”
李晨进了电梯，按了四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上还留着昨晚打扫过的痕迹，吸尘器走过的地方，毛是立起来的。
走到休息室门口，推开门。
小美坐在角落里，穿着自己的便装——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t恤，头发散着，没化妆。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看见李晨进来，站起来。
“牛总，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找你聊聊。”
李晨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这段时间，王建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美摇了摇头。“没有。王总这几天都在办公室，很少出来。华仔和铁头倒是经常去五楼找他，一聊就是半天。聊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没再查你？”
“没有，但华仔看我的眼神不对。以前他从来不看我的，现在每次路过都会瞟一眼，牛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们知道了，要是知道我给你通风报信，我在月亮湾待不下去是小，怕他们报复。”
“他们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动你。从今天起，月亮湾桑拿部归我管。谁敢动你，你告诉我。”
“牛总，您说话算话？”
“算话，还有个事问你。培训新技师，你有什么看法？”
小美想了想。“新技师培训，以前都是华仔负责。他那个方法，太死板。让技师背台词，背流程，跟背书一样。客人来了，一听就知道是培训过的，假得很。”
“那应该怎么培训？”
小美靠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我是这么想的——新技师不要急着上钟。先让她们在店里待几天，看看老技师怎么做的。耳濡目染，自然就会了。还有就是，不要统一工装。让她们穿自己的衣服，各有各的风格。客人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
李晨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服务本身。不要搞标准化。每个客人需求不一样。有的喜欢快的，有的喜欢慢的。技师要学会看人下菜碟。这个得靠经验，教不出来。”
“你做了两年，经验应该不少。”
“马马虎虎。”
“那这批新技师，你来带。”
小美愣了一下。“我？我不会带人。”
“不会带就学，你当领班。芳姐管排班，你管培训。”
小美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牛总，华仔那边——”
“华仔那边我去说。桑拿部归我管，我说了算。”李晨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烟拿起来点上，“从今天起，你升领班。工资加一千。”
小美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牛总，我——”
“别谢我。好好干就行。”
李晨出了休息室，往华仔办公室走。华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报表，看得眉头紧锁。看见李晨进来，站起来。
“牛总，您这么早就来了？”
“找你商量个事。”
“您说。”
“新技师培训，我打算让18号小美来带。”
华仔的脸色变了。“小美？她就是个普通技师，没带过人。”
“谁都是从没带过开始的。你当初不也是从普通员工干上来的？”
华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美人聪明，经验足，跟客人关系好。让她带新技师，比你这个大男人合适。女人教女人，方便。”
华仔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芳姐那边——”
“芳姐还管排班。小美管培训。不冲突。”
华仔深吸了一口气。“行，听牛总的。”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华仔，我知道你不服，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跟我对着干，没好处。”
华仔的脸抽了一下。“牛总，我没跟您对着干。”
“没有最好。”李晨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铁头，手里拿着对讲机，刚从楼下上来。看见李晨，愣了一下。“牛总。”
“铁头，昨天那四个保安，开了没有？”
“开了，工资结清了，让他们走了。”
“新招的，你亲自面试。别什么人都往里招。”
“知道了。”
晚上七点，曹霞拉着杨桂芬去了新开的商场。
杨桂芬出门前给李晨发了条短信——“曹霞非要拉我去逛街，月亮湾那边你自己搞定，别乱来。”
李晨回了两个字——“放心。”
八点，月亮湾五楼仓库。美容床换成了两张，并排摆着。
八个新技师穿着自己的便装，有裙子，有裤子，有衬衫，有t恤，风格各异。小美站在美容床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
“今晚的培训，我来带。”小美看着那排技师，“牛总说了，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领班，专门负责培训。不背台词，不搞流程。我怎么做，你们怎么看。看完之后，每个人模拟一遍。”
小美在美容床上躺下来，翘起腿。“第一步，客人进门，不要急着鞠躬问好。先观察。他是什么类型的？是商务男，还是打工仔？是第一次来，还是老客？看穿着，看气质，看眼神。看准了，再决定用什么方式跟他交流。”
“第二步，搭讪。不要一上来就问做什么项目。先聊天。聊天气，聊工作，聊心情。让他放松，让他觉得你不是技师，是他的朋友。”
“第三步——”小美从美容床上坐起来，“服务本身。这个没法教。每个人的风格不一样。有的人适合温柔，有的人适合热情。你们要做的，是找到自己的风格，然后把它发挥到极致。”
一个技师举起手。“美姐，要是遇到难缠的客人怎么办？”
“难缠的客人分两种。一种是真的难缠，要求多，毛病多。这种客人，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实在满足不了，找牛总。另一种是装的难缠，想占便宜，想砍价。这种客人，不要跟他纠缠。直接告诉他，月亮湾明码标价，不讲价。他要是不乐意，换人。”
培训结束，技师们走了，仓库里只剩李晨和小美。
“牛总，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比华仔强。”
“华仔那一套，早就过时了。现在的客人，不是以前那种了。他们要求高，挑剔。不搞点新花样，留不住人。”
“那你搞点新花样。”
“正在搞。”小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李晨，“这是我写的培训计划，您看看。”
李晨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是小美的手写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培训计划分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目标和内容都写得很清楚。
“行。按你说的办。”
小美把纸收回去，叠好，塞进口袋里。“牛总，您让我当领班，华仔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憋着。”
“那王总那边——”
“王总那边我去说。”
小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仓库。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晨一眼。“牛总，谢谢您。”
“别谢我。好好干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