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李晨打了一架。
那天在月亮湾门口，被李晨当着一帮保安的面放倒，铁头心里是不服的。他觉得是自己大意了，地板太滑，西裤太紧，对讲机硌了腰。
真要放开了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所以第二天，铁头主动找上门了。
“牛总，昨天不算，再切磋一次。”
李晨正坐在桑拿部休息室里翻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行。去天台。”
月亮湾天台，水泥地面，晒了一上午，踩上去脚底板发烫。铁头脱了外套，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在太阳底下站了五分钟，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
李晨把西装脱了，搭在旁边的水管上。白衬衫，深红色领带没解，皮鞋也没换。
“来。”
铁头冲上去，右拳直取面门。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力道也猛。李晨侧身一闪，左手扣住铁头的手腕，往下一压，右腿扫出去。铁头整个人腾空，后背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服不服？”
“不服！”
铁头爬起来，又冲。这次学聪明了，不上拳头，直接抱腰。两只手箍住李晨的腰，脑袋顶在胸口，两条腿蹬地，想把李晨掀翻。
李晨没动，右手按在铁头后脑勺上，左手抓住他的裤腰带，一发力，把人横着举起来了。
铁头在空中蹬了两下腿。“放我下来！”
李晨把他搁在天台边上，六层楼高，往下看，停车场的小车跟火柴盒似的，铁头的脸白了。
“服不服？”
“你——你先放我下来再说。”
“先服。”
“服！我服了！服了！”
李晨把他拽回来。铁头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领带歪了，衬衫扣子崩了两颗，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
那次之后，铁头消停了几天，但李晨不消停。
月亮湾白天没事干，李晨就到处转悠。走廊里碰见铁头，拍拍肩膀。“铁头，闲着也是闲着，切磋一下。”
铁头摆手。“不了牛总，我还有事。”
“什么事？”
“巡——巡逻。”
“巡逻不急，来，就十分钟。”
天台，又是天台。铁头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心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的。
第三天，李晨在食堂堵住铁头。铁头端着餐盘，刚夹了一块红烧肉，还没往嘴里送，一只手搭上肩膀。
“吃完了切磋一下。”
铁头把筷子放下了。“牛总，您就饶了我吧。”
“不白切磋。赢了给你五百。”
铁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想到自己从来没赢过，眼睛又暗了。
“输了不用给钱。”李晨补充了一句。
铁头站起来，端着餐盘换了一桌。李晨跟过去，坐在对面。
“铁头，你练过？”
“在老家练过两年散打。”
“散打不行，散打是比赛用的，打架不顶用。”李晨从他盘子里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打架讲究快准狠，三下之内放不倒对方，就跑。你那种摆架势的，遇到狠人，早被人捅了。”
铁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少了的红烧肉，又看看李晨。“牛总，您到底练的什么？”
“万籁声武校，擒拿格斗，专打关节。”
“湖南那个？”
“嗯。”
铁头沉默了一会儿。“难怪。”
第四天，铁头主动找李晨。不是切磋，是请教。
“牛总，您昨天说擒拿打关节，能不能教我一招？”
李晨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抬头看了铁头一眼。“想学？”
“想学。”
“行。教你一招‘金丝缠腕’。对方抓住你手腕，你反扣他的虎口，往外一翻，他就跪了。看着——”
李晨站起来，让铁头抓住自己的手腕。然后右手扣住铁头的虎口，往外一拧。铁头的胳膊被扭到背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跪。
膝盖碰到地板的那一刻，铁头说了句让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爷爷，我服了，以后你叫我做牛做马，我都认。”
李晨松开手。“不用做牛做马。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
铁头站起来，揉了揉手腕。“牛总，我铁头在塘厦混了五六年，没服过谁，您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过硬茬。”
“遇到了，这不就遇到了嘛。”铁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李晨，又掏出打火机给点上，“牛总，说实话。王总那边的人，都是靠钱拢住的，您不一样，您是真能打。”
“能打有什么用？能打的人多了，都被当枪使。”李晨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脑子比拳头好使。”
“您两样都好使。”
李晨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铁头跟李晨的关系变了。不再是对抗，是跟着。李晨让干什么，铁头就干什么。不是怕，是服。
所以李晨叫铁头来办公室的时候，铁头是跑着来的。
“牛总，您找我。”
“小美这几天可能有人要动她。”
铁头的脸色变了。“谁？”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华仔那边的人，华仔让小美去金凯悦出钟，小美没去。那边扑了空，不会善罢甘休。”
“他妈的，华仔那个阴阳人，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先把小美保护好，你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小美。白天她在月亮湾没事，主要是晚上下班回宿舍那段路。骑自行车，二十分钟。那段路有一段没路灯，容易出事。”
“我亲自去。”
“不行，你目标太大，华仔那边会察觉。”李晨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照片，推到铁头面前，“这两个人，是你新招的保安。外地人，跟华仔没瓜葛。让他们轮班，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别穿制服，穿便装。”
铁头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这俩小子行吗？”
“你说行就行，你招的人，你负责。”
铁头把照片揣进口袋。“牛总，这事要不要跟小美说？”
“说。让她知道有人在保护她，心里踏实。但也告诉她，别声张。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跟平时一样。”
“明白。”
铁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牛总，什么时候能动华仔？”
“快了，等他再跳一次。”李晨把烟掐灭，站起来，“小美是他招的人，现在反过来帮我对付他，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忍不了多久。”
“那要是他动小美，我能动手吗？”
“能。但别打残，别打死。把人按住，报警。告他嫖娼未遂，治安拘留十五天。”
铁头咧嘴笑了。“牛总，您这招够损的。”
“对付损人，用损招，去吧。”
铁头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几乎是蹦着走的。
对讲机挂在腰上，一晃一晃的。路过桑拿部休息室，往里瞟了一眼。小美坐在角落里，正在给新技师讲课。
“姐妹们记住，做这行，最重要的不是长得好看，是脑子。脑子好使，知道什么客人能接，什么客人不能接。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知道谁对你好，谁在利用你——”
小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铁头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了。心里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华仔想动她，踢到铁板了。
不对，是踢到钢板了。
下午三点，铁头把人安排好了。
两个保安，一个叫阿杰，一个叫阿斌。都是湖南人，刚从老家过来，不认识塘厦任何人。铁头把他们叫到保安室，关上门。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不用在门口站岗了。有个特殊任务。”
阿杰愣了一下。“什么任务？”
“保护一个人。桑拿部的18号技师，小美。她上班你们跟着，她下班你们送。路上有人找她麻烦，直接按倒。别打残，别打死，按住，报警。”
阿斌挠了挠头。“头儿，这是得罪谁了？”
“得罪小人了。”铁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一人一个，“这是牛总给的。每人五百。干好了，以后跟着牛总混，吃香的喝辣的。”
阿杰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笑了。“头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晚上十点，小美下班。骑着一辆红色的女式自行车，从月亮湾后门出来，拐上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车篮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晚上吃剩的盒饭。
骑到一半，突然感觉身后有摩托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在后视镜里闪了一下。
小美的心提起来。脚下使劲蹬，车链子哗啦啦响。
摩托车追上来了。车上坐着两个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后座的人伸出手，想抓小美的肩膀。
就在这时，路边窜出两个人影。一个扑向摩托车前轮，一个拽住后座那人的胳膊往下拉。摩托车失去平衡，歪歪扭扭冲出去，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小美刹住车，回头。
阿杰把前轮那人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后腰。阿斌把后座那人反扣着胳膊，脸贴着垃圾桶。两个头盔滚在路中间，咕噜噜转了两圈才停。
阿杰抬起头，冲小美喊了一声。“美姐，你先走！这里交给我们！”
小美愣了两秒，猛蹬自行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二天一早，李晨到月亮湾。铁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牛总，昨晚逮着了。”
“几个？”
“两个。华仔手下的。在派出所关着呢。”
“华仔什么反应？”
“一大早就去派出所捞人了，捞不出来，那边咬死了是抢劫未遂。”
李晨点了点头。“走，去看看华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