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李晨从办公室出来,愣住了。
桑拿部前台排着队,十几个男客挤在走廊里,有穿工服的,有穿便装的,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机油味。
芳姐拿着排班表手忙脚乱,对讲机里不停在喊“18号下钟了没有”“25号还有多久”。小美从休息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号码牌,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情况?发洪水了?”李晨拉住一个跑过去的服务员。
“牛总您不知道?今天一号,工业区发工资!”
铁头从电梯里挤出来,对讲机天线被撞歪了。“牛总,停车场满了。后面还有车在排队。保安室两个人不够用,我得去门口指挥。”说完又挤回电梯里。
李晨挤过走廊,上了三楼。KtV这边更夸张。
大厅沙发上坐满了等包厢的人,前台电话响了没人接,阿Ken拿着手机蹲在角落里喊话——“阿丽你到哪了?黄江过来四十分钟?太慢了!凤岗那几个先过来顶上,快!”
“Ken哥,什么情况?”
阿Ken挂了电话。“牛总您来得正好。今晚KtV包间全满了,坐台小姐不够。我从凤岗调了八个,还在路上。清溪那边还有五个堵车。工厂今天发工资,全塘厦的打工仔都出来消费了。”
“以前发薪日也这样?”
“没有,以前发薪日顶多多个两三成。今天翻了一倍不止,工业区新开了两家电子厂,加起来三四千人,都是年轻人。”
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人从桑拿部出来,脸通红,头发还湿着,站在走廊里系皮带。
工服背面印着“华盛电子厂”,旁边一个服务员递了杯水,嗓子有点哑,但眼睛亮得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服务员当小费。
“牛总。”小美从走廊那头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今晚新技师全部上钟了,连培训期的小静和小雨都顶上去了,VIp包间翻了两轮,有个客人做了六百的至尊套餐——六百!他一个月工资才四百五!”
“四百五的工资,花六百做桑拿?”
“他跟我说,剩下的用加班费补,反正工厂包吃包住。”
李晨走到桑拿部前台,一个排队的年轻仔正跟芳姐磨。
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来,手指上有烟熏的黄印。工服搭在肩上,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
“还有多久?我等了半小时了。”
芳姐翻着排班表。“再等二十分钟,22号快下钟了。”
李晨走到年轻仔旁边,递了根烟。“第一次来?”
年轻仔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第三次了,上次等了四十分钟,你们这里生意太好了,能不能多招点技师?”
“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百二,加班能到五百。”
“做个桑拿三百,剩下一百二过日子?”
年轻仔点上烟。“牛总,我跟你说个实话——我在电子厂焊电路板,一天十二个小时,手都焊麻了。回到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脚臭味能把人熏死。一个月四百二,除了吃饭抽烟,剩两百。两百块能干嘛?寄回家?家里也就添两袋米。攒着?攒十年也买不起一平米。与其吃烂李一筐,不如吃仙桃一个。”
“仙桃?”
“仙桃。”年轻仔吐了口烟,笑了,“桑拿房里的技师,长得漂亮,说话温柔,帮你脱衣服的时候手指头划过胸口——那种感觉,工厂里焊一万块电路板也换不来。三十分钟,三百块。一个月累死累活,就为了这三十分钟,但值。”
旁边几个排队的工友也凑过来。
“就是!钱花了就花了,反正工厂包吃包住,饿不死,花完了下个月又发工资。”
“我们车间有个老师傅,四十五了,单身了一辈子。每个月发工资就来月亮湾,从不间断。他说这辈子不结婚了,把钱花在这儿,比养老婆划算。”
“你他妈别笑人家老师傅,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上次发工资第二天就来了,连饭卡都卖了。”
“卖饭卡怎么了?吃一个月食堂泡面,换三十分钟做神仙,不亏。”
李晨听着,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走廊里人头攒动,工服的颜色五花八门——蓝色的电子厂、灰色的五金厂、棕色的皮鞋厂。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急切、期待、眼睛发亮。不像来消费的,像来朝圣的。
KtV那边传来一阵跑调的歌声,有人在唱《爱拼才会赢》,嗓门震得走廊玻璃都在抖。
阿Ken从三楼跑下来,满头大汗。
“牛总,凤岗的八个到了,清溪的五个还在路上。但桑拿部能不能借两个技师过来帮忙?KtV这边坐台小姐不够,客人等急了要退包间。”
“芳姐,桑拿部有空的吗?”
芳姐摇头。“全部上钟了,小静刚下钟,但嗓子哑了,让她休息十五分钟。”
“把小静调过去,只陪酒不做别的,按KtV坐台价算,加一百辛苦费。”
芳姐在排班表上飞快改了一笔。
李晨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发薪日,一个月累死累活,就为了这三十分钟的“仙桃”。工厂包吃包住,给了他们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反正饿不死,钱就可以全花掉。
可这月亮湾的霓虹灯再亮,照不亮他们的明天。
阿Ken从三楼下来,走到李晨旁边。
“牛总,今天这场面,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龙四海,四川帮以前的老大,龙哥说过一句话——夜场生意好的时候,就是实体经济差的时候。因为人只有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今晚。”
李晨转头看他。“今晚看不到希望?”
“您看那些打工仔。一个月工资四百二,花三百做桑拿。他们不是傻,他们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靠工资永远翻不了身,所以干脆不攒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听着潇洒,其实是绝望。”
阿Ken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牛总,今晚KtV的流水,估计能破月亮湾开业以来的纪录,但这不是什么好事。这种消费热情,建立在泡沫上。等这些打工仔发现仙桃也填不饱肚子的时候——泡沫就炸了。”
“泡沫炸了会怎样?”
“不知道,但东莞的夜场,没有一个是在泡沫炸了之后还能活下来的。”
李晨站在走廊里,看着一个又一个穿工服的身影从桑拿部出来,脸红扑扑的,走路有点飘。
有的坐在走廊长椅上发短信,大概是在跟工友炫耀今晚的“战绩”。有的默默换了鞋,把工服重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仙桃”的梦里醒过来,重新变成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手机震了,曹霞的短信——“美容院今天也满了。来了七八个打工妹,做基础护理。有一个才十九岁,跟我说发了工资第一件事不是寄钱回家,是来美白。”
李晨回了三个字——“发薪日。”
“明天月亮湾肯定空一半。你信不信?”
“信。”
塞回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点了根烟。
月亮湾的霓虹灯在窗外一闪一闪,停车场里摩托车和自行车挤成一团,铁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倒!再倒!好,停!”
烟灰掉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