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币电话吞了硬币,叮当一声。
李晨把话筒夹在肩膀上,拨了村里小卖部的号码。响了四声。
“喂?”
是妈的声音。光这一个字,李晨就觉得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
“妈。我李晨。”
“你个短命仔跑哪里去了。昨天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我心里不安,一早就来这里等了。你爸前天晚上差点把村口的井给掀了!他讲你要是敢回来就打断你的腿!你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妈,我没耍流氓。”
“跟我讲有用吗?全村都看见你从河里起来,王寡妇嗓子都喊哑了。你爸现在出门都绕村口走,嫌丢人。”
“她自己在河里——”
“你还犟嘴!”
李晨把话筒换到另一边。电话屏幕上余额在一角一角往下掉。
“妈,表姐的电话帮我找一下。曹霞的。”
“你找她干嘛?”
“我到东莞厚街了。行李丢了,钱也没了。得找个人接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问怎么丢的,也没问现在怎么样。“你等着。”话筒搁桌上,脚步声远了。
等了两分钟,余额快掉光。李晨赶紧又塞了张一块的。
“找到了。”气喘的声音,“拿笔记一下。”
“哪有笔。你念,我记脑子里。”
他妈念了六位数号码。厚街区号。李晨在嘴里默念七八遍。
“记下了。有落脚地方就给你打。”
“曹霞现在混得不错,都有电话了。”
“妈,长途贵,不聊别的,我挂了。”
“你在外面别惹事。你爸那边我慢慢说。还有,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知道了。”
挂断。还剩几毛钱,电话机滴滴滴叫了好几声。
又拨曹霞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拨。第五声的时候,话筒被人拎起来。
“边个?”声音哑哑的,含着没睡醒的气。
“曹霞吗?”
“讲普通话。你是谁?”
“我李晨。你表弟,老家来的。”
“李晨?你跑东莞来了?”
“说来话长。行李丢了,钱也——”
“你打摩托过来。跟司机讲浪淘沙三巷。五块钱。到了巷口再打我电话。”
“五块就够了?”
“够了。快点。我刚下班,困得要死。”
电话挂了。李晨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少说也九十点了。这个点刚下班?
路边一排趴活的摩托车。搭客仔或蹲或坐,抠脚的抠脚,打牌的打牌。挑了个看起来没那么凶的——矮个子,黑皮肤,蹲在车旁抽烟。
“浪淘沙三巷。多少钱?”
“浪淘沙?厚街那个?”
“对。”
“那一片可不消停。你去找人?”
“表姐。”
“五块。”
摩托车轰一声蹿出去。穿过几条街,路两边的楼慢慢矮下去。
商铺变少,握手楼变多。电线杆上糊满小广告,风一吹浆糊味飘老远。巷口垃圾堆苍蝇嗡嗡围成团,一个女人蹲在旁边洗衣服,盆里的水都是灰的。
车停在巷口,李晨付了五块,又拨了曹霞的电话。
“到了?”
“巷口站着呢。”
“等着。”
不到五分钟,巷子里头走出来一个女人。
粉红色丝质睡衣。薄得透光。脚上一双塑胶拖鞋。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脸上没化妆,但那张脸化不化妆都一样——白皮,大眼,尖下巴。
跟在老家的时候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什么看?”
“表姐,你现在好漂亮。”
“废话,什么现在好漂亮,我本来就漂亮。”
曹霞上下扫他一眼,“怎么还穿成这样?t恤领口都洗毛边了。这解放鞋——你是从老家跑路出来的?”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
曹霞没再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往巷子里走。
浪淘沙三巷。两边是七八层高的握手楼,楼缝之间晾满衣服,像挂了一面面破旗。
头顶电线一根没一根地吊着,中间还挂着几件忘了收的内衣。水泥地碎石子多,踩上去嘎吱响。巷子深处飘出一股炒菜油烟味,混着洗衣粉和馊水桶的酸臭。
曹霞走在前面。那件粉红睡衣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扎眼得厉害。
丝质料子贴着身体,动作稍微大点就绷出曲线。尤其是胸口那块——睡衣下面明显没穿内衣,走路的时候薄料子跟着晃。光从背后打过来,锁骨的弧线透出大半截。
李晨赶紧把视线挪开。
“霞姐,你怎么才睡觉?”
“上夜班。”
“什么班上通宵?”
没答。
“公司配电话,还有夜班——你在什么地方上班?”
“不该问的别问。”曹霞头也没回。
“那我什么时候能问?”
“等我心情好。”
“你什么时候心情好?”
“别贫嘴。”
走到一栋楼门口。铁皮门上贴满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招聘男女公关、办证十三幺。没门牌号。
曹霞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上石灰面子被潮气咬得斑斑驳驳,墙根往外透着洗衣粉味儿。
楼道没灯,每层拐角处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
四楼,四零二。
十来平米,一间卧室带个小厨房。厕所公用,在走廊尽头。
窗帘是半透明的白色纱帘,透光。
太阳正好晒在床尾上,床上铺碎花床单,枕头歪在一边,一看就是起床时随手扔的。
床头柜上搁一部红色座机电话——那年头私人装电话的不多,要么是做生意的老板,要么是业务特别忙的人。
床边堆着几个化妆品盒子,还没拆封。
地上塑料袋里装着几件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有条裙子领口上还沾着亮粉。
墙上贴满港星海报——周慧敏、王祖贤、张曼玉。门背后挂着一面穿衣镜,镜子下边搁一瓶没拧紧盖子的香水,瓶子是那种细长的玻璃瓶,标签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侧着身子。
“进来吧。把门关了。”
李晨关上门。
曹霞已经歪在床上了,枕头叠在腰后,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
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叼嘴里,啪地点着。
烟不是白沙那种呛人的老烟枪牌子,是那种细细长长的薄荷烟,过滤嘴上有一圈银色的环。
“我妈讲你有电话我还不敢相信。”
“公司配的,做业务方便联系,我这个号是分机。”
“什么公司还给配电话?”
曹霞把烟灰弹在一只玻璃烟灰缸里,塑料拖鞋踢掉,蜷着腿压在被子上面。
睡衣领口往旁边歪了点,露出左边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没去拉领口——不是没注意,是压根不在意的姿态,那种在男人面前待惯了、早就懒得遮掩的自在。
“你行李怎么丢的?”
“清远服务区。下去打了场架,车开走了,行李留在地上。”
“一个人打几个?”
“三个。”
“赢了?”
“嗯。”
曹霞笑了一下,右边露出个酒窝。“这毛病还没改。”
“皮箱不值钱。三件换洗t恤,半套《绝代双骄》——可惜你的号码写在书最后一页上。”
“那你怎么打的电话?”
“又打回村问我妈要的。花了我三块钱。”
曹霞弹了下烟灰,没接话。
李晨站起来去厨房看。灶台上一只电饭煲,一袋没拆封的面条,半瓶酱油,几颗发芽的大蒜。水池里泡着两个碗,筷子插在水里久了,颜色发白。
“厨房有面条。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应该没坏,你自己煮着吃。吃了别到处跑。”
“为什么?”
“外面治安队抓暂住证。你没暂住证,抓到了送樟木头修铁路。一天干十二个钟,不给工钱,等家里拿钱来赎。没人赎就修到死。”
“什么叫暂住证?”
“你在东莞住就得办。没办就是三无人员。上个月巷口老陈的侄子刚从湖南过来,第三天上街买牙膏就被抓了,关一个礼拜,搞了两百块才赎出来。”
“两百块?”
“对。所以你出门别去大街上晃。看到骑摩托穿制服的,躲着走。”
曹霞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翻了个身,背朝外,“这片城中村治安队不太敢进。但大马路上撞见你,问你要暂住证,你拿不出来就完了。”
面煮好。李晨端着碗靠在厨房门框上,吸溜了两口。
“霞姐,你吃不吃?”
“不吃。困死了。别打扰我睡觉。”
“你每天都是这个点睡觉?”
“嗯。下午才起。”
“下午?”
“夜班就这样。晚上上班,早上下班,回来睡到下午四五点。”曹霞的声音从枕头上飘过来,闷闷的,“习惯了。天黑出去,天亮回来。”
“那你在公司做什么业务?”
“说了不该问的别问。”曹霞翻了个身,马尾散了,头发铺在碎花枕头上,“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想不通——什么业务的班要上通宵,还能给配电话。”
“东莞晚上上班的人多了去了。工厂有夜班,大排档有夜班,出租车也有夜班。”
“你不是工厂的吧?”
曹霞没答。过了片刻,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你是来查户口的?”
李晨吸溜完最后一口面。
“我床小,你想睡可以打地铺。”
“我才刚到就安排打地铺?”
“你是我弟。不打地铺你还想睡床?”
“我睡椅子。”
“随你。别吵我。”
曹霞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缩成一团。马尾完全散了,头发铺在碎花枕头上。
那件粉红睡衣皱巴巴裹在身上,肩带从右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整个肩头。
李晨把碗端去厨房。水龙头锈了,拧了三下才出水。
曹霞已经睡着了。
呼吸很轻,胸口慢慢一起一伏。
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没褪干净的起床气。
塑料拖鞋歪在床边,一只正一只反。烟灰缸里还有半根没抽完的薄荷烟,过滤嘴上沾一圈暗红色的口红印。
床头柜上除了电话机和烟盒,还搁着几样东西——一瓶指甲油,拧开过没盖紧,刷头是暗红色的。香烟旁边搁着半板没吃完的润喉糖,铝箔纸上压着几个凹痕,少了三四颗。
李晨站了一会儿。
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头。
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浪淘沙的白天不算安静。
楼下有人炒菜,锅铲磕在铁锅上当当作响。
隔壁楼有人放《心太软》,收音机音质很差,但调子还能听出来。对面天台上有人晒被子。
再远一点,几栋更高的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酸的,有点刺鼻,跟表姐身上那点没散干净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李晨拉上窗帘。
曹霞翻了个身,被子蹬掉一半,睡衣下摆卷到腰上,露出小半截肚子。
又把眼睛闭上。
“眼睛别乱看。乱看我把你眼珠给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