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曹霞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消失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躺到床上——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躺一下。
床单是碎花的,枕头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是那种——女人的味道。
说不清楚,但闻着很舒服。像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到秋天就香得让人犯困。
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就做梦了。
梦里是那条背街。
粉红色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暖红色。
他站在巷子中间,脚底下踩着碎石子,嘎吱嘎吱响。前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吊带裙,大胸,松糕鞋。是阿珍。
阿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靓仔进来洗头嘛”。想挣开,挣不脱。胳膊被两只手箍得死死的,那两只手不是手,是两团热乎乎的棉花。
然后就被拽进了发廊,是个小阁楼。灯光是粉红色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阿珍把吊带裙脱了,露出里头的黑色抹胸。
“我没钱。”
“没钱没关系。姐姐今天不收你钱。”阿珍凑过来,大胸压在他胸口上,手往他裤腰里钻。想推开,但手使不上劲。浑身都是软的。只有下面硬得发疼。
然后听见有人推门。阁楼的门被一脚踹开。
“死北佬!没钱还敢进来!”
几个男人冲进来。看不清脸,只有轮廓。拎着棍子,拖他下床,拖到街上。拳打脚踢砸在身上,全身疼,但是叫不出来。棍子砸在脸上的时候——
醒了。
不是醒。是梦变了。
巷子没了,混混也没了。
躺在床上,被窝里很暖。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软软的,贴在背上,像一只猫蜷着。
闻到桂花的味道,然后那个身体翻过来,压在他身上。听见有人喊“李晨”。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耳朵边上。
“李晨。”
动了动。没睁开眼。
“李晨——你怎么睡我床上了?”
眼猛地睁开了。
曹霞站在床边。
不是梦里那个曹霞,是真的曹霞。
穿着一件紫色的连衣短裙,头发披散下来,眼影还没来得及卸,在眼窝里积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嘴角还有口红的印,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的薄荷烟。
左手拎着高跟鞋,右手攥着毯子的一角——毯子已经被掀开了。
床单上一片湿的。
曹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李晨,你这个王八蛋,你睡我床,连裤子都不穿?!”
李晨猛地坐起来。
低头看——身上只剩一条内裤,灰色的那条破内裤,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洗得没弹性了,裤衩边上还破了个小洞。
裤子被蹬到了床脚,团成一团,t恤还在身上,但皱巴巴地卷到胸口。最关键的是——内裤前面湿了一大片。
“霞姐,我——”
“把裤子穿上!”曹霞把毯子一把扯过来,转过身去。
“你什么时候爬到我床上的?不是让你睡椅子吗?”
李晨慌慌张张地扯过裤子,腿伸了三次才伸对裤腿。站起来提裤子的时候皮带扣子卡住了,拽了好几下才拽上来。
“我、我太困了。就在你床上躺了一下,不是故意的——”
“躺一下就睡成这样?”
“这几天没休息好。”
“休息不好你就在我床上裸睡?”
“穿着内裤呢。”
“穿内裤算穿裤子?”
“不算。”
“不算你跟我犟?”
“没犟。”
“赶紧把被子给我卷起来!还有床单,掀了搁洗衣机上,烦死了。”
李晨把被子卷起来,床单也扯下来。
床单底下露出床垫,床垫上有块发黄的旧印子。
“不用你洗。搁洗衣机上,我回来自己洗。”
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外套披上,又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
“你是不是做梦了?”
“没——”
“你刚才翻来覆去的,嘴里一直喊‘我没钱’,没钱你还敢去那种地方?”
“我梦见……被发廊里的人拖进去了。”
“拖进去还干了什么?”
“被打了一顿。”
“活该。你以后离背街远点。那边的女人——”没说完。把梳子搁回梳妆台上,抬手拢了拢头发,“跟你说也没用。赶紧刷牙洗脸。我朋友在楼下等着。”
“谁?”
“强哥。我带你去面试鞋厂的人。”
“这么早面试?”
“你以为东莞的工厂几点上班?七点半开工。现在都快八点半了,人家为了等你迟了一个钟头。”
曹霞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张纸巾,把嘴上残留的口红擦掉,“赶紧的。洗脸刷牙。别让人家等急了,这个工作机会是我求来的。”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李晨去水龙头底下接了几捧水冲了脸,对着水龙头上方挂了半块碎镜片,把头发随便扒拉两下。
镜片照出来的脸很狼狈——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是干的,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用冷水搓了把脸,又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漱了漱,吐在水池里。
回到屋里,穿好解放鞋。曹霞已经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t恤扔给他。
“换上。你那件洗过没?”
“洗了。”
“什么时候洗的?”
“河里洗的。前天在河里。”
“河里也算洗?”把新t恤塞他手上,“换了。鞋厂的领班看你穿得干干净净,面子上过得去,兴许给你分个轻点的活。”
李晨换好衣服。
新t恤是深蓝色的,领口没磨毛边,穿在身上还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曹霞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沓十块钱——橡皮筋扎着的一百块——塞进他的裤兜。
“别乱花。”
“知道。”
“还有。这是给你吃盒饭的。下班再饿也给我忍住。路边摊的炒牛河、炒花蛤、砂锅粥——闻着香是吧?砂锅粥一碗就五块,顶你五顿早餐。自己掂量。”
“行。”
“真行假行?”
“真行。”
跟曹霞下了楼。
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个男人。
花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敞着胸口露出脖子上挂的一根筷子粗的金链子。
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发亮,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香烟,右手搭在车把上,无名指上一只大方金戒指。摩托车擦得很亮,后视镜上绑着一根红布条。
脚上一双尖头皮鞋,鞋头擦得能反出对面楼的倒影。
“强哥。”曹霞走到摩托车旁边,“这是我表弟。李晨。”
强哥转过头,从头到脚把李晨看了一遍。
“身材不错。有点壮——挺好。工厂里面还是能唬的住人的。”
“湖南人。能吃苦。”
“会什么?”
“什么都行。”
“会打架不?”强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银牙。
“不太会。”
“不太会就是会。”强哥把摩托车打着,排气管突突突地喷出一股蓝烟,“你这身板在老家没少打。”
曹霞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他就是去面试个普工,又不去打架。你赶紧把人送过去。”
“行行行。”强哥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把那根没点的香烟点上了。“上车。”
李晨跨上后座。
曹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塞给李晨。
“路上吃。”
塑料袋里装着三个水煎包,不是昨天巷子里那种一块钱六个的假货。包子皮很薄,底子煎得焦黄,隔着袋子都能摸到烫手的热乎气。
没等他说谢谢,曹霞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面试过了就回来!别到处跑!中午巷口有卖盒饭的,两块钱一份——”声音被摩托车轰油门的动静炸没了。
强哥一拧油门,摩托车从巷子里蹿了出去。
巷子两边的楼飞一样往后闪,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糊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都飘起来了。
“喂,李晨是吧,你是霞姐的表弟?”
“是。”
“你是不是处男?”
差点被风吹呛着。
“什么?”
“处男。”强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坦然,像在问他多大年纪。“是不是?”
“这跟面试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强哥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扶着车把拐了个弯,“你要是处男,别去你们住的那条背街。那群发廊妹一看就知道你是头一回,缠上你甩都甩不掉。上次有个湖南来的,比你还壮,被阿珍堵在巷子里,硬是跑了三条巷子才逃掉。”
脑子里闪过阿珍的脸。吊带裙。大胸。松糕鞋。“靓仔洗头嘛——”
“不是处男也没关系。反正离阿珍远点。”
“记住了。”
“还有,别找阿火剪头。”
“为什么?”
“阿火——妈的,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昨天下午见过。”
“他没偷你东西吧?”
“没有。”
“那你运气好。阿火不偷老乡的东西。但他会偷你的打火机。你手里那个打火机——对,就那个——小心点,下次他见你第一面就能摸走。”
强哥把车拐上一条大马路。马路上全是大货车,轰隆隆地从身边开过。
“你跟霞姐怎么认识的?”
“你表姐当年刚从湖南来的时候,在沐足城干过。正规的那种沐足。我在旁边茶餐厅送外卖。常给她送奶茶。”
强哥把烟头弹到路边,“后来她去了桑拿城,我去鞋厂当了保安。现在我是保安队长,管十来个人。”
“那你怎么不给她找工厂的活?”
前面红灯亮了,摩托车停下来,强哥把车头灯关掉,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没说话。
绿灯亮了,才重新上路。
风声很大,对话断了一会。
“你以为她没过过工厂的日子,她刚来那会儿在鞋厂干过一年。一个月工资三百——加班加到半夜两点,手指头被车针扎穿了三次。存了一年钱,还不够给她妈买药。后来就不干了。去了沐足城。”
李晨没说话。
“别怪你表姐,这地方,工厂是正经,但正经不顶饱。”
摩托车拐上一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厂房,灰扑扑的,墙上贴着招工广告。
有的写着“招普工”,有的写着“招熟练车工”。
再往前开了一段,停在一个大铁门门口。
铁门上头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招牌——厚街恒发鞋业有限公司。
“到了。”强哥把摩托车熄火,“我去打个招呼。你该填表填表,该面试面试。别紧张。普工面试不看你学历,就看你能不能吃苦。你长成这样,一看就能吃苦。”
“什么叫长成这样?”
“长得老实的。手上有茧的。说话带方言的。鞋厂最喜欢这种——好管。”
强哥把金链子往领口里塞了塞,推开了大铁门旁边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