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街的旅馆在夜市背后那条街上,一家挨着一家,霓虹招牌比发廊的还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农民房改的——一楼门口摆张折叠桌,搁个登记本,本子皮是塑料的,边角全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身份证号。
那年头登记不严,报个名字就成,不用看身份证,真名假名老板无所谓,有钱赚就行。
李晨拿起圆珠笔,犹豫了一下。
“写什么?”
“随便写。”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烫着卷发,手里一把蒲扇慢悠悠扇着,眼睛从登记本上扫过,在李晨和阿芳之间停了两秒,又收回去。
这种组合她见多了——厂服还没换的打工仔,化了淡妆的打工妹,星期天晚上来开房,明天早上各回各厂,“登记本上全是明星名字,你翻翻,周润发住过102,刘德华住过205,成龙昨晚刚退房。”
阿芳噗嗤笑出来,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去。
她从李晨手里抢过圆珠笔,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拍。
“李连杰。302。”
老板接过登记本看了一眼,又看看阿芳,蒲扇摇了两下:“李连杰没你矮。”
阿芳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往登记本上一指:“李连杰今天穿松糕鞋。”
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个塑料牌,牌上印着“302”。
“有没有便宜点的?”阿芳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桌角的垃圾桶。
“便宜的没了。星期天嘛——工厂都休息,你们这种小情侣全出来开房,十块的早抢光了,二十的也满了。”
老板把蒲扇往身后一指,“就剩五十一间的。独立房间,隔断到顶,有冲凉房。”
“二十的隔断没到顶?”
“二十的到个屁。纸板隔的,隔壁打呼噜你都能听见,翻个身床板吱嘎响,隔壁敲墙骂你吵。五十的墙是实心砖,隔壁干什么你都听不见——你也别管隔壁听不听得见你。”
“五十太贵,算了。”李晨把圆珠笔搁在登记本上。
“算什么算!”阿芳一把抢过圆珠笔,把钞票往桌上一拍,“我出钱又不要你出钱。老板,开一间。”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被无数双鞋磨得发亮。
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墙纸,好几处翘了边,露出里头发黄的石灰。
空气里一股混着洗衣粉和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二楼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在放tVb的连续剧,有人笑得很大声。
两个人往上走,阿芳走在前面,松糕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走到二楼拐角放慢了脚步。
不是走不动——是走廊里的声音太大了。
205房有人在吵架,女人骂男人不够男人,几分钟不到就完事了,“人家隔壁最少二十分钟你倒好,脱裤子比穿裤子还快,浪费开房的钱。”——男人回骂你别跟杀猪一样叫唤,整栋楼都听见了。
207房有人在哭,哭得又细又尖,不像伤心,更像在念一首听不懂的经,中间还夹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208房床板在撞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撞得墙皮沙沙往下掉,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都在震。
还有一间房里头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哗响,传出一声闷沉的撞击,像胳膊肘不小心顶到了门板,接着是两个人的笑声,笑完又安静了,只剩水声。
走廊里每扇门后面都在响——隔断墙不到顶,声音从墙头上翻过来,一层叠一层,比录像厅的毛片还刺激。
李晨压低嗓子:“这就搞上了?”
阿芳没答。
低着头往前走,松糕鞋在走廊上嗒嗒嗒踩得比平时快,耳朵尖红红的,脖子也红了,从后颈一直烧到后背。
她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是热的,混着各家各户透出来的沐浴露味和别的什么味,吸进去像喝了一口温吞水。
加快脚步,几乎是拽着李晨往三楼走。
302房在最里头。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单是白的,但洗了太多次,边缘有点发灰。
床头柜上搁着个烟灰缸,烟灰缸底下压着一张过塑的价目表——矿泉水两块,方便面三块,避孕套五块。
靠墙是冲凉房,磨砂玻璃门,里头一个淋浴头,墙上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全是发黑的霉点。
窗户朝巷子,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外头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片晃动的红。
李晨站在门口没动。
阿芳把窗帘拉了拉,又打开床头柜抽屉看了一眼,里头空空荡荡就剩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她用指头戳了戳纸巾的塑料包装,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以前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做过?”
“没有。”
“真的没有?”
“张贵祥摸了腿,我拿筷子戳他眼珠子。别的男的更不敢。”
阿芳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烟灰缸,手背在背后,靠着门框,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第一个。”
“荣幸。”
“荣幸个头。”阿芳把松糕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因为紧张微微蜷着,伸手去解工衣扣子。
解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还站着干嘛?等我帮你脱?”
磨砂玻璃门推开,两个人挤进淋浴间。
空间很小,转个身都费劲,胳膊肘一不小心就撞在瓷砖上。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阿芳的睫毛膏被水冲开了,在眼角晕出两团黑,嘴唇上的唇彩早就蹭干净了。
她闭着眼睛仰起脸,让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水珠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滩,又溢出来往下流,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甩,水滴溅了李晨一脸。
“你看什么呢。”
“看你。”
“好不好看?”
“好看。”
阿芳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被水声盖了一半。
蒸汽在磨砂玻璃上凝成水珠,一层一层往下淌,热水器的排气管在墙外嗡嗡响。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跟王课长的关系?”
“你说不能问。”
“现在可以。”阿芳把脸上最后一抹睫毛膏冲干净了,素着一张脸仰起来,用指甲在他胸口划来划去,像在描一个什么图案,“他不是我干爹,也不是我男人。他在厂里已经有女人了。”
“几个?”
“qc部一个,去年走的。现在是财务部一个,大家都知道,只有王太太不知道。所以我不是他的女人。”
阿芳把手指收回来,啪地一巴掌打在他胸肌上,水花溅起来,声音很脆,“他只是想把我介绍给他儿子。看过我的资料,见过照片,一直催我来见。下个月他儿子从湾湾过来,让我去见一面。”
“儿子?”
“二十六,戴眼镜,在台北待过那种。不爱讲话,一说就结巴,他爸给他找了好几个大陆的女孩子,都没人愿意嫁。脑子是有点问题——不是傻到底那种傻,就是反应慢。你在工厂见过那种反应慢的工友吧?跟他说一遍,要等好几秒才有回应。”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讲自己的终身大事,像在复述别人昨天跟她讲的事。
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微微张着,唇边挂着一点刚才冲凉时没擦干净的水滴。
“你不想嫁?”
“不想。”阿芳说这两个字很快,但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但也不想拒绝。你不懂——我从老家山卡拉地方出来,就是为了改变自己命运的。嫁到台北去,好歹能离开这里,不用天天闻胶水,下了班才能睡得着。嫁给傻子,也比给老头做二奶三奶强。厂里那些被湾湾干部包养的,哪个有好下场?包装组那个被搞大肚子的,现在在哪都没人知道。”
李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也许这就是大多数女人的命运——在老家种地,来工厂打工,被组长摸腿,被课长介绍给傻儿子,或者被湾湾干部塞两百块钱打胎。从一条山路走到另一条山路,每条山路都通向差不多的地方。
“你呢?你从湖南跑出来,是不是也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被人追了三条田埂,连夜跑的。”
“那你现在想什么?”
阿芳仰着脸,湿漉漉的睫毛抬起来,抓过他的手臂当搓衣板使,搓得他皮肤泛红。
李晨没答。把她从淋浴间抱出来,两个湿漉漉的人一起倒在床上。
床单是凉的,但皮肤是烫的,他把被子扯上来盖住两个人。
桌边那只烟灰缸底反出一点走廊灯的光,风从巷口灌进来,薄窗帘被吹得鼓了又瘪。水龙头拧不紧,隔十来秒就往下掉一颗水珠,砸在地板砖上,答——答——答。
阿芳把脸埋在李晨脖子里,热气喷在锁骨上。
“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多破事。想嫁的不能嫁,不想嫁的得去嫁,自己想干什么从来由不得自己。你说是不是?”
李晨把胳膊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闻到了洗发水混着冲凉房蒸汽的味道。
“是。”
“那你怎么不问我——我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阿芳把脸从他脖子里抬起来,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够一个人听。
“今天晚上——就想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