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树林回来,李晨在床上躺了很久。
老赵的呼噜声从上铺传下来,一长一短,很有节奏,何勇在对面下铺磨牙,嘎吱嘎吱,像老鼠啃木头。
窗外围墙外头,浪淘沙的霓虹灯还亮着,粉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
翻了个身,铁架床嘎吱响了一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张贵祥那句“烂货”,自己在车间里那一拳,王课长坐在红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必须还是处女”,阿芳蹲在桉树底下干呕的样子,还有她趴在他肩窝里喊的那声“老公”,全都搅在一起,像食堂紫菜蛋花汤里的蛋花,碎碎的,捞不起来。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洇黄的水渍,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打工真的没意思。
每天早上七点半在烘箱门口站到晚上九点,虎口磨出茧子再磨破再磨出茧子,一个月底薪三百二,加班一块二一个钟,加到死也就四百出头。
张贵祥当了三年组长,管四五十号人,天天从早吼到晚,加班比普工还多,老赵帮他算过——底薪加组长津贴加加班费,一个月撑死一千出头。
但王课长呢?
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人家一个月一万多,湾湾来的,外派津贴加住房补贴,钱多到根本花不完。
经理级别的两万起,厂长三万五。
所以在台干楼里开小灶吃莲雾,托人从台北带凤梨酥,给傻儿子买大陆新娘——这些钱不拿来搞女人,还能拿来干嘛?买胶水吗?
从旅馆跑下来那天晚上,巷口那些被治安队铐走的打工仔,蹲在路边抱着头,连暂住证都没有。
人家只是跟女朋友一起最求美好的爱情,有什么错?
同样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凭什么差距这么大?
翻了个身,把《绝代双骄》上册压在枕头底下。
不想了,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强哥。
强哥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件保安服,扣子只系中间两颗,露出里头的红绳子金链,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浓茶,茶叶占了半杯。
刚从门卫室出来,正要去食堂打饭。
“强哥。”
“好小子!”强哥一见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是恒发鞋厂建厂以来第一个在车间打了人还没被开除的。张贵祥调仓库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交接的时候物流组的老周骂了一个上午,说恒发现在什么垃圾都往物流组塞。张贵祥脸黑得跟他妈锅底似的——不过嘴角也肿,红红一道,跟你那一拳很配。”
“他自找的。”
“不管自找不自找,你这留厂察看一个月,工资加不上去,加班费也停了,罚款两百块,两个月白干。”
强哥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在武校待过不只是嘴上说的两天——张贵祥那身板,以前跟针车组搬运工打架没输过,你一拳把他干趴,有两下子。”
“强哥,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在东莞干什么最赚钱?”
强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李晨看了好几秒。
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在午后的太阳光底下眯得更细了,但细缝里透出来的光是动的——不是在打量,是在衡量一个说了之后要不要收回去的答案。
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两颗镶银的牙。
“做什么赚钱?当然是做老板赚钱。你看恒发的台湾老板——林志明。你见过没?没见过吧,厂里见过他的人不超过十个。人家一个月也不过来一次,来了就是坐奔驰。厂长的工资就是你普工的百倍——厂长上头还有股东,股东上头还有董事长。这厂一年产好几百万双鞋,全出口,卖到美国去。一双鞋出厂价十几块美金。你算算——你一个月搬了多少鞋底,人家一双鞋赚多少?你一头牛再壮,也耕不过一万亩田。”
“做老板要本钱。”
“废话,不要本钱要你干嘛——去抢?”
“那除了做老板呢?”
强哥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扶着窗台,往厂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电动伸缩门正缓缓拉开,一辆货车装着满满一车鞋盒往外开。
“哦对了——做鸡也赚钱。躺床上,两腿一张开就有钱收,一次五十,一天接五个就是两百五,一个月七八千,抵你搬一年鞋底。”
“可惜我是个男的。”
“可惜你是个男的。”强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边上弹掉烟灰,又补了一句。
“不过男的也有男的办法——你看那个阿火。发廊里剪个头二十块,泰式洗头洗一个三十块。背街那边那些女的,说是洗头,剪头的活又干不来,客人说要正经剪个头就得叫他。流动剪发,一次五块跑腿费加剪头钱另算。你以为他一个月赚的少?比张贵祥多。而且不用闻胶水,不用看湾湾干部的脸色,想干就干,不想干就关门。这就是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里都有饭吃。”
“手艺。”
“对,手艺。你在恒发搬鞋底,搬三年你还是一双手。但你要是学了一门手艺——剪头也好,修车也好,开模具也好——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东莞这地方,唯一不用看人脸色的就是手艺人。”
李晨把手里的搪瓷杯搁在窗台上。
杯子里的白开水已经凉了,水面映着窗外芒果树摇晃的叶子。
想起艳艳发廊二楼那间小屋——刘艳靠在办公桌边上,高跟鞋交叉着搭在椅子腿上,大波浪卷发随着吐烟的动作微微晃动,说,在鞋厂上班图的是安稳,安稳的意思就是穷得稳定。
这话当时没完全懂,现在被强哥这盆冷水一泼,忽然全醒了。
“强哥,你刚才讲那些——你是不是自己也想干?”
强哥把烟叼在嘴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笑了,但这次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笑得很大声,这次只是从喉咙里挤了一声闷闷的气出来,嘴角连动都没怎么动。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谁不想?恒发这破厂,保安队长说着好听,管十几个人,其实呢?台干楼里那些湾湾人吃饭我站着,台干楼里吹空调我在门口晒太阳。我他妈也想当老板,但我没本钱,也没手艺——就会打架。打架换不了钱。你小子比我强,不但能打,还会别的。别学我。”
“对了——你那个老乡阿火,昨天来厂门口找你。我说你在宿舍睡觉,他说让你有空去找他,说有个什么艳姐要见你。艳姐是谁?你姐是曹霞——艳姐是什么姐?你小子在浪淘沙待了几天怎么认识这号人了?”
“回头告诉你。”
李晨转身往食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