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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我要回去睡觉了。”

李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就走。

阿芳愣在原地,松糕鞋踩在枯叶上没动。

她刚陪那个傻儿子坐了一个钟头,听王太太盘问她的祖宗十八代,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现在倒好,给她甩脸。

“睡什么睡!”阿芳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还给我甩脸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讲清楚。”

李晨停下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被塞回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回头看了阿芳一眼,又转回去。

“你刚从台干楼出来,跟那个傻子见了面,他妈把镯子都套你手上了。转头又来找我,又搂又抱,又要去看通宵录像,又要去吃炒牛河——我们到底算什么?”

“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就是吃醋了。你每次嘴硬的时候烟都不点,你自己没发现?”

李晨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塞进裤兜里。

动作很用力,裤兜都快被戳破了。

阿芳看着他的后脑勺,又看看那只手腕上的玉镯,在路灯底下反着一层绿光。她把镯子拧了拧,拧到腕骨最细的地方卡住,又往上撸了半寸。

“你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

“那你跟我吵啊,别转身就走。转身就走算什么本事。你在武校学的就是转身走吗。”

“我学的怎么打人。你要不要试试。”

“你打我?”阿芳把胸口往前一挺,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直直盯着他,“你打。你今天不打你不是李晨。打了你更不是李晨——”

“我不打女人。”

“那我打你。”阿芳攥着拳头捶在他胸口上。

不是那种撒娇的捶,是真捶。

咚咚咚捶了三下,每一下都用足力气。

第三下捶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玉镯磕在他锁骨上,当一声脆响。

李晨的三根手指还在胸口上摁着她握紧的拳头,多敲一下可能镯子就碎了。

阿芳抽回手,对着手腕子翻来覆去地搓,没碎,只是手背被他拍红了。

嘴还瘪着,但连骂人的底气都没了。

李晨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五根手指箍在她细胳膊上。“你疯了吧。”

“没疯。你才疯了。”阿芳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就那么被他攥着手腕,抬着头瞪他,眼睛越瞪越红,眼睫毛上开始挂水光。

刚才在王太太面前装了一整个钟头的乖巧,现在全崩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要脸。跟傻子见完面,又来找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那些背街的发廊妹一样,谁有钱跟谁,谁对我好就跟谁?”

“我没这么说。”

“可你心里这么想了,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嘴上不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你刚才走什么走?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你连吵都不肯跟我吵,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对张贵祥都还能打一架,你对我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你跟他能一样吗!”

这一嗓子很大。惊得桉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枯叶从枝头上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碎石子地上。

远处篮球场边正在投篮的人停下动作往这边看了一眼。

对面灌木丛里不知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那昏暗的叶子一阵密密地晃,很快又静了。

阿芳张着嘴,嘴唇还在发抖,但刚才那股耍赖的架势被这一嗓子全吼散了。声音就小了,软了,尾音往下掉了好几个调,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晨,你说我是不是命苦。嫁个傻子还得自己把镯子戴上去,想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吵个架还得先求着。”

李晨转过身。

动作很轻,只是把攥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

阿芳以为他又要走,伸手去抓他——没抓住袖子,抓住的是他小指头。

手指头跟手指头勾在一起,没用力,就那么勾着,像一个随时要被风吹断的钩子。

李晨停住了。低头看了看那勾在一起的手指头,又抬头看了看阿芳,靠近一步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手心里有汗,是刚才在台干楼喝了太多茶,也是刚才两个人在桉树林边拉扯了这半天的体温。

“我不是吃醋。我只是觉得憋屈。老板娘说必须处女的口气,王课长说不要为了湖南仔毁了自己——今天你都进去当台湾太太了,还跑过来对着我喊老公。我是人又不是木头。”

“那你也不许走,不许转身,不许睡觉。你得陪着我。”

阿芳把脸别过去了半寸,嘴里还不饶人,但手指头已经从他手里挣脱,改成两手环着他的腰,整个人挂上来了,“你是那根木头我也认了。木头还能扛我,木头不会嫁给傻子。”

“那你别嫁。”

“我不嫁谁给我娘买药?类风湿,跟你说过的。她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一样,早上起来身子硬得下不了床,得靠药养一辈子。我不嫁靠你扛烘箱鞋底给我扛个药钱?靠我加班一个月多那几十块?我爹种地那点钱全砸她身上还不够,借到亲戚见了我们就绕路走。你说怎么办——说啊。”

“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那就别想了。”阿芳笑了,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出来,往旁边一扔。

然后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很慢,不像旅馆那晚那么疯,慢到能听见牙齿轻轻磕在一起的声音,能感到舌尖在他嘴唇上一点一点描着轮廓,“老公。”

“嗯。”

“我们去开房。”

“开个屁。老子没有钱。”

“我有——”

话没说完,李晨一把把她扛上肩头。碎花裙子在他肩上一飘,松糕鞋乱踢一气,踢飞了好几片枯叶。

“你是不是要死!给人看到怎么办!”

“那就一起死。”

话音刚落,灌木丛对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是人的脚步。

一个男的正嘿嘿笑着,笑得很油;一个女的压着嗓子说了句轻点,说大排档今晚人多,刚才差点被门卫撞见。

两个人钻进灌木丛那头的阴影里,灌木丛呼啦啦晃了一阵,然后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女的闷闷地说别说话——好像那边有人影。

男的压着嗓子说没事,也是厂里的。

树叶又沙沙动了一阵便安静了,只有偶尔几声喘气从树叶缝里漏过来。

这边灌木丛里的两个人僵在原地,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两层布料各自撞得一下比一下更响。

阿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挤出来:“都怪你——还不放我下来。”

李晨在她嘴上啄了一口,把她整个人塞到墙角那丛最大的灌木阴影里。

风把阿芳的碎花裙子吹得一鼓一鼓的,手腕上那只翠绿色的玉镯一下一下磕在草丛里的碎石子上。

对面的灌木丛又晃了一阵,有人闷哼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李晨的手从她腰上滑上来,掌心覆上她的胸口,手指陷进去的瞬间阿芳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往上弓了弓。

“你是不是故意找的这地方,有些人,嘴上说不想跟我在一起,犯贱的手可没闲着。”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嫌我话多那你别找我啊。谁让你刚才在桉树林边吼那么大声——全厂都听见了。”

“那你去找那个傻子。”

“我就找你。”阿芳抬起头,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就找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