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王课长和王太太从台干楼出来,换了出门的衣服。
王课长穿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王太太拎着她那只黑色手提包,脚上换了双平底凉鞋。
阿芳站在玄关,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绞着工衣下摆的线头。
那条碎花裙子洗了还没干,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工衣,脚上是那双松糕鞋。工裤口袋里左边塞着那一万块钱的信封,右边塞着一个裹了两层保鲜袋的红色塑料袋——鸽子血已经凉透了,贴在腿侧像一块冰。
“志伟在楼上。你直接上去就行。”王太太站在门口,从头到脚又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阿芳脸上停了两拍,“你要主动,知道吗?”
阿芳点了点头。
“他知道怎么做。昨天他爸带他出去学了,回来一直说好爽好棒。你不用担心他不会。”王太太边说边整理手提包的带子,说完抬头看着阿芳,等着她回答。
“我知道。”
王课长本来已经迈出了门槛,听到这里又收回脚,侧过身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录像带。
黑色壳子,上面没有标签,用橡皮筋扎了两圈。他把录像带往阿芳手里一塞。
“如果不知道怎么主动,这几盘录像带你先看一看,学一学。台北带过来的,放录像机里按个键就能看。”
阿芳接过录像带,指甲不小心在黑色壳子上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赶紧把录像带往茶几上一搁。
“不用不用——真不用。”
“你不是说你没谈过男朋友吗?”
“是没谈过。但……以前在村里听那些妇人讲过。qc部阿珍她们天天中午吃完饭就在检验台上讲这些,翻来覆去地讲,从吃完饭讲到上班铃响。我大概是会做的。”
她把录像带又往茶几里头推了推,推到那盘莲雾旁边,好像那东西会烫手。
手指头在工裤上蹭了两下,把录像带壳子上那股塑胶味蹭掉。
王太太看了王课长一眼,没再说话,挽起丈夫的胳膊往外走了。
雕花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门锁落槽。
阿芳站在客厅里,听见两个脚步声沿着厂道往远处走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茶几上那盒录像带还在,黑壳子反着日光灯的白光。用手帕盖住它,又把手帕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一条蛇是不是真的死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把松糕鞋的嗒嗒声全吃掉了。
每上一级台阶,工裤口袋里那个红色塑料袋就往腿上贴一下。
鸽子血已经完全凉了,隔着两层保鲜袋都能感到那股黏糊糊的触感。
二楼走廊亮着壁灯,暖黄色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最里头那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推开房门。
王志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垫,两条胖腿伸直,手里抱着一盘莲雾,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电视屏幕上片尾曲的字幕来回滚动,他跟着哼,哼得完全不在调上。
床上的被子还是昨天保姆叠的样子,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搁在床头,枕套是白色的,上面绣着粉红色的花。
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小夜灯,灯罩是粉红色的,把半个房间照得跟背街发廊的霓虹灯一个色调。
阿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傻子。
嘴角那根细长的口水丝从下巴一直拉到衬衫领口,在粉红色夜灯底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衣领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看到她进来,第一反应不是看她脸——眼睛直直地落在她的胸口上,莲雾的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毯上他也不管。
阿芳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恶心。就是恶心。
张贵祥摸她腿的时候她拿筷子戳他眼珠子,王课长在台干楼翘着二郎腿说“必须还是处女”的时候她蹲在芒果树底下干呕,都比不上现在这一刻——她要跟一个连口水都擦不干的傻子躺在同一张床上,让他吃桃子。
但她忍住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万块。信封在工裤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那叠钞票的边缘在她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刮在皮肤上。
一万块——她娘三年的药钱。
一万块——要在成型车间搬两年鞋底才攒得起。
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没事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离王志伟隔了半只胳膊的距离。
王志伟从地上爬起来,爬上床,盘着腿坐在她旁边。
莲雾的汁水从手指缝里往下滴,滴在床单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水印。目光从阿芳进门到现在没离开过她的胸口,像一只被定了向的台灯。
“我要吃桃子。”
阿芳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床头柜上那盏粉红色小夜灯,又扫到电视屏幕上还在滚动的片尾曲字幕,最后扫回他嘴角那道亮晶晶的口水丝。
“你会吃吗?”
“会。昨天老师教了。”王志伟把空了的莲雾盘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很认真地坐直了身子,然后皱起眉头想了想,“老师说先要问老婆同不同意。你同不同意?”
阿芳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嘴唇。
“你同意我才能吃。老师说这叫讲礼貌。讲礼貌才是好男人。”
“那你爹地昨天带你去哪里找的老师?”
“去——去——”王志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口水又滴下来一滴,掉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一个很香的地方。门口有红色的毯子。里面好多漂亮老师。爹地说这是男人的课堂。”
“老师教了你什么?”
“老师教我——用手抓住。”他把手伸过来,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吃。还教了别的。但是老师说不可以告诉别人,是秘密。”
“那你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老师说我毕业了。还给我写了成绩单。我是全年级第一。”
阿芳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用手背挡着嘴。
“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师也说你很棒。”
“真的吗?”
“真的。”
阿芳把工衣扣子解开了一颗。
手指头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下,又解开了一颗。
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被王志伟按住了,那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直接抓上来,力道没轻没重,指甲在他自己的掌心里掐出了好几个白印子。
口水滴在她手背上,是凉的。
“吃桃子会不会怀孕。”
阿芳愣住了。王志伟把手收回来,在脸上擦了一把,莲雾汁和口水搅在一起,整张脸油光光的。
他抬起头望着她,歪着脑袋又问了第二遍。
“老师说吃桃子要讲礼貌。我讲了礼貌。那吃桃子会不会怀孕。”
“那我们就吃个桃子,别的不做了吧。”
阿芳把工衣又往下拉低了几寸,将那对蜜桃捧高了些。王志伟认真地点头,脑袋一拱,口水就直接印上来了。
她就低头盯着那颗脑袋。
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一股头油味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手指头轻轻去碰他的裤腰——皮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只扣着最外头的那粒纽扣。
皱着眉把手指探进去,碰到那个东西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软的。完全软的。
像一团发了酵但没揉透的死面团。跟李晨那个完全不一样。
旅馆那晚李晨把她抱上那张洗得发灰的白床单,手从她腰上滑下来,刚碰到她裙子底下那条棉质内裤的边缘,中间的东西就已经硬得硌人。
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到那股烫手的力道,隔着两层布料都把她顶得快喘不过气。
而这个傻子——皮带松了,莲雾汁滴了一床单,口水流了半个枕头,下面那个东西还是一动不动,对这个世界半点兴趣都没有。
阿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松下来了。
不是那种放松,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一个被憋了好几天的人终于可以放声大笑的松。
鸽血白买了。一万块白担心了。
这个傻子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别说同房,他连最基本的生理反应都没有。
难怪昨天老师只教了吃桃子。
阿芳松开手指,把工衣扣子重新扣好。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王志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口水,眼神很无辜。
“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阿芳愣了一下,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动作很轻,“老师很喜欢你。你很棒。恒发第一猛男。”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扣子扣回去。妈咪说跟老婆睡觉要脱衣服。”
“因为——今天的桃子吃完了。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吗。”
“明天还有。”
王志伟歪着头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可是昨天那个老师说——男人这里会变大。为什么我没有变大。”
阿芳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变了。只是变得比较慢。你很持久的。男人持久才厉害。”
“持久是什么意思。”
“持久就是——能坚持很久。比你爹地还久。”
王志伟咧嘴笑了。口水又流下来,用胖手背擦了一下,在枕头上蹭了蹭。然后把空了的莲雾盘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看着她。
“老师——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大。”
“等你结了婚。结了婚自然就大了。现在先睡觉。睡醒了就能变大。”
阿芳把被子从他身下扯出来,抖了抖,盖在他腿上。又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片尾曲终于放完了,屏幕变成了蓝屏,把她自己的脸照得影影绰绰。
粉红色小夜灯照不到的地方,那一小块红色塑料袋正硌在她腿骨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明天早上可以吃桃子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有没有讲礼貌。”
王志伟闭上眼睛。没多久口水又从嘴角流出来了,嘴里还在模模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阿芳凑近了才听清。
“明天吃桃子……明天吃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