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不敢动。
细狗的刀尖顶在她后腰上,隔着玫红色吊带背心,冰凉的。街上有人,骑自行车的打工仔按着铃铛过去,看了他们一眼,以为是情侣搂着走路。
“细狗,你听我说——”
“走,别出声。”
小丽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跑路要钱,我在出租屋有钱,存了三千,全给你,你拿到钱想跑多远跑多远。”
“钱?你以为我是为了钱回来的?”
“那你为了什么?你要报仇找陈彪去,找我干嘛?我就是个传话的——陈彪让我说的,我能不说吗?我不说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小丽侧过头,嘴唇差点碰到细狗的耳朵,声音更低了。
“细狗,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钱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拿钱,拿了钱你想干嘛干嘛。你要是觉得不够——我人也可以给你。你看我长得不差,我可以陪你,比阿香差不到哪去。”
细狗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心软,是“阿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他想吐。
“少废话。往前走,左拐。”
他们沿着工业区后面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荒地和荔枝林。小丽的高跟鞋踩在土路上,鞋跟陷进泥里,踉跄了一下。细狗没扶她,刀尖一直顶在后腰上。
荔枝林深处,土路尽头。
树冠遮住了天,树叶密得透不下光,地上落了一层枯枝败叶,知了在头顶拼了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不走了。”
细狗把刀收回来,站到她面前。帽檐底下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分不清是没睡好还是想杀人。
“脱。”
小丽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职业——在KtV包间里对客人露出的那种笑。
“细狗,你早说嘛。搞这么紧张干嘛?我说了,人给你。你放松点,保证让你舒服。”
她开始脱。
吊带背心从肩膀滑下来,黑色短裙褪到脚踝,高跟鞋踢到一边。动作很熟练,跟剥一颗荔枝一样,三下五除二就剥干净了。
最后一件扔在枯叶堆上,站在细狗面前。
“怎么样?比阿香强吧?”
细狗没看她的脸,看着地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她。
“跪下。”
荔枝林里蝉鸣震天,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光裸的后背上,白的晃眼。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蝉叫,叫得声嘶力竭,叫得跟哭一样。
完事之后,细狗站起来,把裤子提上。
小丽瘫在枯叶堆上,头发上沾满了碎叶子和泥,伸手去拿衣服。
细狗的刀又顶过来了,这次顶在喉咙上。
“细狗——你说过不杀我的——”
“本来想杀你,看在你刚才把我弄得很舒服的份上——”
刀尖往上抬了抬,抬到下巴底下,逼着她仰起头。
“我不杀你,但衣服不能给你。”
“衣服?”
“对,衣服拿走。你在这儿待着,等我办完事。办完了,有人会来救你。没人来,你就光着身子走出荔枝林,让全塘厦的人看看陈彪养的母狗长什么样。”
小丽的脸一下子白了,比刚才脱光的时候还白,白得跟死人一样。
“细狗你不能这样——外面有打工仔,有捡垃圾的——”
“你也知道丢人?”
细狗把地上那几件衣服捡起来,玫红吊带、黑色短裙、高跟鞋,团成一团夹在胳肢窝底下。
“你在陈彪面前脱的时候不嫌丢人?你骗我的时候不嫌丢人?你拱火让我去碰阿香的时候不嫌丢人?”
把衣服割成一条一条的碎布,皮鞋扔进旁边水沟里。
从荔枝树上扯下几根藤条,细狗把她的双手反绑在树干上,打了个死结。又抽出自己连帽衫上的绳子,把她双脚捆在一起。
小丽拼命挣扎,藤条勒进手腕的肉里,越挣越紧。
“细狗,你不得好死——”
“我知道,我本来就不得好死。”
他把最后一件——那条被割成碎布的玫红色吊带——塞进小丽嘴里。
“别喊,喊了也没用,荔枝林里没人。等晚上老鼠出来啃你脚趾头,你就知道什么叫不得好死了。”
转身走了。
小丽被绑在荔枝树上,光着身子,蝉在头顶拼命叫。
眼泪流干了,嗓子被布堵着喊不出来,手腕被藤条勒出一道道血印。
脚边一只蚂蚁顺着脚趾往上爬,路过脚踝,路过小腿,往膝盖的方向去了。
细狗出了荔枝林,走回128工业区。
手里攥着那把弯了刀尖的弹簧刀。
巴蜀茶社斜对面的巷子里。
细狗蹲回之前蹲过的那个墙角,把弹簧刀攥在手里,盯着茶社门口。黑色雅阁停在路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小弟站在车旁边抽烟。
巴蜀茶社的门开了。
陈彪走出来,白衬衫黑西裤,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这回没带那两个小弟——大概觉得在塘厦自己的地盘上,用不着,只有穿白衬衫的司机跑过去拉开雅阁后车门。
细狗站起来,膝盖还在疼,但不在意。从巷子里走出去,不跑了,也不躲了,就直直地走。手里的弹簧刀反射着光。
陈彪一条腿已经迈上车,另一条腿还在车门外。
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连帽衫,帽子拉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彪哥——细狗,是细狗!”
陈彪反应很快,一把把司机推过去挡在面前,自己往车门后面缩。司机被推了个踉跄,还没站稳,细狗的刀已经扎进左肩膀。
不是陈彪——扎错人了。
“操!”
细狗把刀拔出来,血溅在脸上。越过倒在地上的司机,扑向车门后面的陈彪。
就在这时,茶社里冲出两个小弟。一个是在二楼喝茶的,一个是守在楼梯口的,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橡胶棍。
第一棍砸在细狗后背上。闷响一声,细狗整个人往前扑,撞在雅阁的后备箱上。弹簧刀脱手飞出去,掉在车轮底下。
第二棍砸在左膝盖上。就是昨天在博罗摔伤的那个膝盖。骨头咔嗒一声,细狗跪下去,但手还死死攥着陈彪的裤腿。
第三棍砸在右肩上。手松了。松了之后还在地上往前爬,用手肘撑着柏油路面,身体一拱一拱,像一条被铁锹拍断了脊梁的野狗,用最后两口气往前拱。
“刀捡起来。”陈彪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口。
一个小弟把弹簧刀从车轮底下踢出来,捡起来递给陈彪。
陈彪翻了翻,刀尖弯了,刀刃上全是缺口。
“就这?就这你也想杀我?”
细狗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沫。他想说话,但血太多了,吐出来的不是字,是一口一口的血。
“湖南帮……不收……不收怂货——”
陈彪把弹簧刀扔回地上,跨过那滩血往茶社走,示意让小弟们处理。
司机捂着左肩爬起来,肩膀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两个小弟把细狗从地上拎起来,往茶社里拖,就在拖到马路牙子边上的时候——
细狗胳膊猛地一甩,挣脱了两个人的手。双手撑地,膝盖用尽全力一蹬,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突然弹开的弹簧,从马路牙子上弹了出去。
“操!他要跑!”
细狗没跑,是往前冲,往马路中间冲。
一辆拉货的东风卡车刚好从工业大道拐过来,司机看见一个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来不及刹车,方向盘猛打。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电影里那种响亮的撞车声,是肉体撞在钢铁上的闷响。
细狗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砸在路面上,又弹了一下,滚到路边水沟里。连帽衫的帽子终于从头上滑下来,露出那张脸。
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沫。
眼睛睁着,看着塘厦的天空,一动不动。
司机跳下车,吓得两腿发软,围观的人从路边涌过来,有人喊报警,有人喊叫救护车。
两个小弟站在路边,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转身往茶社跑。
半小时后,消息传到月亮湾。
李晨正蹲在停车场边上吃盒饭。叉烧饭,加了一个荷包蛋。
铁头从小门跑出来,对讲机在腰上晃得快要甩出去。
“牛总,出事了,细狗回来了。”
“在巴蜀茶社门口堵陈彪,捅了陈彪的司机,最后被东风卡车撞飞了,当场就死了。”
李晨筷子停了一下,夹起的荷包蛋停在半空中,蛋黄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滴回饭盒里。
“陈彪呢?”
“一点事没有,就裤腿被拽歪了。”
“细狗尸体呢?”
“还在马路上,派出所的人刚到。围观的人把路堵了。”
李晨把盒饭放在地上,站起来,点上烟,吸了一口。
手指头有点抖,说不清什么情绪。
这个人是害死阿香的畜生,是自己最想杀的人,但他死的这口气,不是自己亲手出的,有点空落落的。
“铁头,带两个兄弟,去派出所盯着。细狗的尸体,湖南帮肯定想要,四川帮可能也要。不管谁要,你告诉他——韩云香的家属在广西还没来。尸体谁都不准动。等家属来了再说。”
“韩云香?”
“阿香。”
李晨把烟叼在嘴里,往月亮湾里走。
“墓碑上刻的字,是我写的。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是遇到了她爱的人。那个人就是我。细狗的命,我早就预定了。他死,也得我来收这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