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面包车驶出塘厦工业区,陈彪靠在副驾驶座上,嘴角的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白衬衫领口上那团血渍干透了,硬邦邦地蹭着下巴。
阿Ken开车,左手把方向盘,右手捂着肩膀。刚才混战时挨了一棍,现在肿得老高。
后排挤着七八个小弟,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嗡嗡响。
“彪哥,我们去哪?”
“先回茶社,看看烧成什么样了。”
巴蜀茶社门口,卷帘门烧变了形,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两扇。门口地上全是水——消防队来过了,火没烧大,但水把茶社里里外外浇了个透。
陈彪推开歪斜的玻璃门走进去,茶台还在,博古架倒了一面,紫砂壶碎了两把。地上泥水混着茶叶渣子,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照片还在吗?”
一个小弟跑上楼,半分钟后抱下来一个铁皮箱子。陈彪打开,里面是一叠没发完的照片、拍立得底片,还有那台dV机。
他把dV机拿出来掂了掂,扔给小弟。
“带上,这些以后还有用。”
阿Ken站在门口,看着满地泥水。
“彪哥,茶社烧成这样,堂主又被撤了,月亮湾那边渠道也断了,我们怎么办?”
“急什么。”
陈彪从博古架上拿下一个没摔碎的紫砂壶——壶盖上缺了一小块瓷,但壶身完好。他把壶搁在茶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铁观音,拆开倒进壶里,冲了开水,茶香在满是焦味和水渍的茶室里弥漫开来。
“四川帮的堂主我当腻了,被一个女人指手画脚,还要跟老七那个瘸子分账,有什么意思?没了堂主的名号,反而自在。”
“那我们去哪?”
“去惠州。惠州是空白的,没有四川帮,没有湖南帮,就几个本地混混不成气候。我们带人过去,先开一家店,然后一家变两家,两家变四家。用自己的资源,赚自己的钱,不用跟任何人分账。”
阿Ken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柳媚君那边——”
“柳媚君那个臭婊子,今天人多我动不了她。但她忘了一件事——照片还在我手里。底片、dV带,都在这。她现在撤我堂主,过几天等帮里那些老家伙回过味来——我跟她的事没完。”
陈彪把紫砂壶里的茶倒进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解渴。
“阿Ken,你跟了我三年。老七那边你回不去了,月亮湾你也回不去了。今晚的事你做过了——带着人堵牛大根的门,他不会再留你。”
阿Ken没说话。
“跟我去惠州,你是二当家。以后开多少店,你占三成。”
阿Ken看着陈彪。
陈彪脸上的疤在茶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嘴角的血痂翘起来一块。
三年前在深圳,是陈彪把他从烂尾楼里捡出来给了他一口饭吃。
这三年在月亮湾卧底,给陈彪递了多少情报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柳媚君那边给过他钱,牛大根那边也试探过他——但他从头到尾都是陈彪的人。
现在陈彪垮了,他除了跟着走,还有别的选择?
“行,彪哥去哪我去哪。”
陈彪拍了拍阿Ken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好兄弟,收拾东西,天亮之前出发。惠州那边我有熟人,先落脚,再盘店。”
月亮湾,办公室。
李晨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头夹着烟,没点。面前站着一排人:铁头、芳姐、小美,还有财务孙会计。
每个人脸上都还挂着今晚混战留下的痕迹。铁头额头上贴了块创可贴,芳姐嗓子哑了,孙会计被从家里叫过来,眼镜歪在鼻梁上。
“王建的办公室查了没有?”李晨问。
铁头往前迈了一步。
“查了。保险柜锁着。财务室的账本刚才孙会计帮忙翻了——王建的个人手抄账不在财务室。要么在保险柜里,要么在他家里。”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
“牛总,王总的账我确实接触不到。月亮湾的账分两套,一套是明账,归财务室管,给渡爷看的。另一套是暗账,记的是各路人马的打点费、假发票的回扣、还有虚报的消耗品采购。暗账我只知道存在,但本子不在财务室,王总从来不让我碰那块。”
“假发票呢?”
“假发票的事我参与了一部分,KtV的收入走餐饮发票,这个是我经手的。但我跟王总说过很多次,这个比例不能超过三成,超过了容易被税务盯上。王总不听,今年已经把比例提到了五成。我上个月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不用我管。”
李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五成?五成的KtV收入走餐饮票,税务一查就是个大窟窿。王建这是要填什么坑?他最近缺钱?”
小美插了一句。
“牛总,王总最近养的那个女人,听说要买房。厚街新开盘了一个小区,一平米三千多。”
“钟队养的那个?”
“不是。钟队的女人是以前月亮湾的技师。王总这个更早,跟了他好几年了。我听说那女人逼婚,王总想用钱摆平。”
李晨把烟掐灭。
“小周呢?”
铁头攥紧拳头。
“小周跑了,今晚混战的时候趁乱从后门溜的。我派阿斌去他出租屋堵,人已经跑了,衣服都没带。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王总让他跑的。”
“阿Ken呢?要不要去堵他?”
“不用,阿Ken跟着陈彪走了。今晚来堵门的车里有他,他回来是找死,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那就这样放他们走?”
“阿Ken是被陈彪捡回来的,命是陈彪给的。他帮陈彪做这些事,不奇怪。但他欠我的——以后有机会再算。”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晚要紧的不是阿Ken,是王建。王建关机这个动作,说明他一直在幕后看着。陈彪带人来堵门,他准备里应外合。但陈彪来了,他缩了。缩了说明他比陈彪聪明——知道今晚的局有风险,不想把赌注全压在陈彪身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不露面,我们就装不知道。继续收集证据——假发票、暗账、打点费的去向,还有五楼关人那些事。等证据够了,一次送他去见渡爷。”
孙会计犹豫了一下。
“牛总,我——我帮您查。假发票的事我有底子,到时候税务局查起来我也跑不了。与其被王总拖下水,不如主动揭发,争取个宽大处理。”
“行。你把假发票的比例和时间点整理出来,暗账的线索也尽可能搜集。王建的保险柜——铁头,找个人盯着。他不在的时候不要撬,撬了反而打草惊蛇,等他自己露馅。”
芳姐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
“牛总,技师那边情绪不稳。今晚的事吓到了不少人,有几个新来的技师想辞职。她们说在月亮湾上班太危险了,三天两头打架。”
“想走的不用留,每人多发半个月工资当遣散费。愿意留下来的,从明天起加工资——A牌技师服务费提成加五个点,b牌加三个点。VIp区的培训让小美继续负责。”
李晨顿了一下。
“另外,以后月亮湾门口会有四川帮的人巡逻。不是来找事的,是来守场子的。”
芳姐愣了一下。
“四川帮的人守月亮湾?”
“柳媚君欠我一个人情,她用这个还。四川帮的渠道直接对接月亮湾KtV,老七的人以后在门口巡逻,湖南帮再想拱火就有人挡了。”
“那湖南帮那边——就这么算了?”
“不算,六叔今晚拱的火,迟早要还,但不是现在。现在要紧的是两件事——稳住月亮湾,搞掉王建。”
李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六叔那边,等王建的事平了再说。细狗的账,陈彪的账,六叔的账,一笔一笔都在本子上记着。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