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街老汽车站门口,小红拖着行李箱站在候车棚下。
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藏青色的孕妇裙遮不住,风吹过来裙摆贴在肚子上,圆滚滚的。她手里攥着一张去广西玉林的长途汽车票,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小红!”
张伟强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格子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跑乱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小红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候车棚里几个等车的大姐同时转过头。
“你干嘛——起来!”小红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起来,这些事情,是王建让我干的。他给我一万块,让我去天虹商场认识你,让我送你回家,让我跟你——他说只要我配合演一场戏,就把你赶走,孩子生下来归他。”
小红攥着车票的手发抖,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跪在面前这个人把她最后一点面子也撕破了。她想过张伟强是王建安排的,但没想到他会回来认。
“小红,我缺钱。我想跟朋友开网吧,还差两万。王建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但我昨天想了一夜,他把你赶出来了,你一个人怀着孩子回广西,他不给你钱,你拿什么生?拿什么养?”
“关你什么事?”小红声音发抖。
“关我事,我骗了你。”
张伟强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啪,很脆。候车棚里的大姐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扇了一下,嘴角裂了,血渗出来。
“你疯了?别打了!”小红拽住他的手腕。
“你跟我走,去广州。我租了房子,你先住下,把孩子生下来。王建要儿子——让他拿钱来换。他不是有五万吗?五万不够,十万。十万不够,二十万。他有钱,他就该给你。”
“我凭什么信你?”
张伟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存折打开,余额那行打印着九千三百块,他把存折塞进小红手里。
“这是我全部的钱,给你。你拿着。我要骗你,这钱你拿走。到了广州,我打工养你。孩子生下来,你想给王建就给,不想给我帮你养。”
小红低头看着存折,又看着跪在地上嘴角淌血的张伟强。
客车进站了,喇叭里报着去玉林的班次。
她把行李箱拖回来,往候车棚里面挪了一步,让开了上车的人群。
“你刚才说王建要儿子——他会来找我吗?”
“会,他不是要你,是要你肚子里的种。你攥着这个种,就是攥着他的把柄。”
“可我不懂怎么跟他谈。”
“我懂,你在月亮湾待了三年没学会怎么跟王建这种人打交道——你不会利用他的弱点。他是月亮湾总经理,怕什么?怕出事。假发票是税务局的事,暗账是渡爷的事,五楼关人是公安的事。你随便拿一条出来他都得乖乖掏钱。但我不要你现在去威胁他,威胁太危险了。你跟我去广州,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再慢慢跟他算账。”
张伟强站起来,用手背擦嘴角的血。
小红看着他,把存折合上,塞回他手里。
“我不要你的钱,你要帮我,行。但到了广州,你睡沙发,我睡床。孩子不是你的,你别想多了。”
“行,沙发就沙发。”
张伟强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扶着小红的胳膊。
两个人往站外走去。候车棚里几个大姐目送他们走远,面面相觑。
广州,天河区石牌村。
一栋握手楼的四楼,单间带个小阳台,月租三百五。
隔壁是卖盗版碟的,楼上是做电话卡的,楼下巷子里永远是湿漉漉的,麻将声从早响到晚。
张伟强把小红安顿好之后去了网吧,不是去打游戏,是查资料。
他在搜索引擎里打了三个字——牛大根。
关于牛大根的信息不多,但能拼出一个大概。
在厚街恒发鞋厂打工,因为打人被治安队抓过,后来在塘厦开发廊,再后来进了月亮湾。从一个开发廊的小老板变成月亮湾桑拿部的管场人,不到三个月。
张伟强靠在网吧椅子上盯着屏幕。
牛大根怎么发家的?他打过硬仗,老砖窑一个人打五十个,打出了名。但光能打不够,能打的人多了。他能爬起来是因为他背后有女人。
刘艳给了他发廊的股份。杨桂芬帮他在厚街摆平了治安队。柳媚君给了他四川帮的渠道。
每一个女人都在他往上爬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而自己呢?他跟牛大根差不多年纪,能打架,也能挨打,比牛大根差在哪里?差在没遇到对的女人。
现在对的女人就在石牌村那个单间里——她肚子里有王建的儿子,那就是金矿。
“总有一天,我也能像牛大根一样。他能靠女人往上爬,我也能。”
网吧里烟雾缭绕,有人在打红警,鼠标按得啪啪响。张伟强打开一个新网页搜索“厚街 王建 月亮湾”,没有结果。再搜“月亮湾 假发票”,没有。
他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回到出租屋,小红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窗帘拉着,阳台上晾着张伟强的格子衬衫。
“你看什么?”
“看你的存款,九千三,存了多久?”
“三个月,以前在电子厂一个月四百五,后来在月亮湾当保安三百五,王建给了一万。加上以前的,一共这么多。”
“三个月存九千三,你挺能省的。”
“我想开网吧,还差两万。”
小红把存折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过了半天开口:“张伟强,你之前在天虹商场跟我说——不能娶就别让人怀。这句话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
“那你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
张伟强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搁在茶几上。巷子里麻将声哗啦啦响。
“因为没钱,没钱就没选择。我看牛大根看明白了——他靠女人提携。刘艳给他股份,杨桂芬给他铺路,柳媚君给他渠道。他靠这些才爬上去的。”
“那我是什么?提携你的女人?”
“不是,你跟我都是被别人攥在手里的人。王建攥着你,攥着我。现在你攥着他的种,我攥着你。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比王建一个人强。”
小红看着天花板,吊扇转着,影子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转。
“等你生了孩子,王建会来找你。不急,让他急。他越急,你手里的筹码越重。”
张伟强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小红的眼睛,“小红,以前别人攥我,我不反抗。现在想明白了——不反抗就得一直被人攥,我不想被人攥了,你帮不帮我?”
小红抬起手,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这个动作不是爱情,是约定。
“帮,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生下来姓张,不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