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翡翠湾花园。
白梦艺坐在麻将桌东位,手里的翡翠镯子磕在桌面发出脆响。对家是渡爷公司一个副总的老婆,姓周,四十出头,染了一头红棕色卷发,打牌的时候喜欢东拉西扯。
“碰。”白梦艺把对家打的七万拿过来,“周姐你今天手气不行,这都第几圈了。”
“手气不行是真的,不过我刚才说那事可不是开玩笑。”周姐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又打出去,“艺姐,你家老王在塘厦那边,你得盯紧点。”
“盯什么?”
“我老公上个月去塘厦出差,回来跟我说,月亮湾那个王总在外面养了女人。”
白梦艺把牌扣在桌上。
“做夜场的男人,不都这样。他在月亮湾三年,逢场作戏的事我懒得管。”
“逢场作戏是一回事,搞大肚子是另一回事。”周姐压低声音,“听说他把一个技师的肚子搞大了,要了一百万。后来那女的被赶走了,现在他又搞了一个,这个新的也说要给他生孩子。”
白梦艺手里的翡翠镯子停了。
“周姐,这话谁跟你说的?”
“我老公,他跟月亮湾的财务有业务往来,上个月对账的时候听说的。那个被搞大肚子的女人姓红还是什么,已经不在东莞了。现在这个新的姓李,才十九岁,是月亮湾的A牌技师。”
“生孩子?”白梦艺把麻将往前一推,“他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牌桌上另外两个太太对视一眼,没说话。周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艺姐,我多嘴说一句。男人在外面玩是一回事,生孩子是另一回事。生了孩子就有抚养费,有继承权。你家老王的身家——”
“他有个屁身家,月亮湾是渡爷的产业,他在那当总经理是渡爷看在我面子上给的。”白梦艺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周姐,你们接着打,我去打个电话。”
白梦艺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上。
罗湖的夜景在楼下铺开,万家灯火。
她拨了王建的手机。
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拨,又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老婆——”
“王建,你在哪。”
“在月亮湾办公室,正开会呢,有什么事等会儿——”
“会你个死人头,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外面养女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还嘴硬,那个女人肚子搞大了,要了一百万,是不是真的?”
“那是误会——”
“现在又搞了一个十九岁的,也要给你生孩子,是不是真的?”
王建的声音开始发虚。
“老婆你听我解释,这些事都是别人瞎传的,月亮湾那边竞争激烈,有人想搞我——”
“搞你?王建你听好了,你在东莞睡多少女人我不管。但你要敢跟别的女人生孩子——我现在就从深圳开车过去,把你两条腿打断。”
“老婆——”
“别叫我老婆,渡爷把月亮湾交给你是看在我表姐的面子上,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没有我,你连月亮湾的保安都当不上,你现在搞女人搞到要生孩子的地步——王建你是觉得我白梦艺好欺负是不是?”
“我——”
“你今天晚上给我回深圳,现在马上,回来说清楚。”
“今晚不行,月亮湾这边周三要核账——”
“核你妈,你回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回,我十点到家。”
白梦艺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喘气。翡翠镯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月光照在镯面上泛着冷光,她拉开门走回牌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
“周姐,今天不打了,我要回趟家。”
“艺姐,你没事吧?”
“没事。”白梦艺把包挎在肩上,“就是回去问问我家那口子——他腿上那两根骨头还想不想要了。”
月亮湾停车场,李晨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端着盒饭。铁头蹲在旁边,嘴里塞着烧鸭腿。
“牛总,刚才小美跟我说了个事。”
“说。”
“李琳今晚提前下班了,六点钟就换了衣服走人,没跟芳姐请假。小美去五楼找她,王建办公室的门锁着,里面灯亮着。小美敲了门,没人应。”
“王建每周三晚上补暗账,现在是八点,他应该一个人在办公室。”
“小美说听到了里面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不是王建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是有来有回的对话。她趴门上听了一会儿,听到李琳说了句‘王总,我可不是小红’。”
李晨筷子停了。
“李琳在王建办公室里。”
“对,而且王建的暗格——就是书柜后面那个小房间——小美说她看到书柜有条缝,里面透光。以前王建锁门的时候书柜是合死的,今天是开着的。”
李晨放下盒饭。
“李琳进暗格了,那个暗格只有王建自己知道,连孙会计都不清楚里面什么样子,王建肯让李琳进去——”
“说明李琳不是普通技师,至少在他眼里不是了。”
李晨沉默了几秒。
“孙会计那边呢?”
“孙会计刚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王建今天没去财务室拿暗账本。按惯例,周三晚上他应该在办公室补暗账才对。但今晚他办公室里有女人,暗账估计没补。”
“那就等下周,不要催孙会计。暗账的事不急这一周。但李琳的事——你让小美明天找李琳聊聊。不是训话,就是问问,就说小美姐请她吃宵夜。”
“探她的口风?”
“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被前男友在V12撞见做桑拿,哭了一晚上。然后突然发奋三个月冲到A牌点钟率第一。现在又主动钻进了王建的暗格,这个人心思不简单,我想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铁头把鸭骨头吐出来。
“要钱呗,做这行的谁不要钱。”
“要钱有很多种要法,小红要钱是怀孕之后闹,李琳要钱——她还没怀孕。她是先开口,再办事。这种人心眼比小红多。再说,她前男友张伟强现在带着小红在广州石牌村。王建是她前男友的前老板,这里面的关系——”
“乱成一锅粥。”
“乱不要紧,乱才好,乱才有裂缝,有裂缝才能扳倒王建。王建到现在还不知道张伟强是你找的人——虽然张伟强也不算你找的,是王建自己找的。”
“王建自己给自己挖坑。”
“对,他玩女人玩出了事,又找人来填坑。结果填坑的人跟坑里的女人跑了。现在他又找了一个新的,这个新的还认识填坑的那个。这关系,搁谁头上都绕不明白。”
铁头想了想,掰着手指数。
“张伟强带着小红跑广州。小红怀了王建的孩子。李琳是张伟强前女友。李琳现在在王建暗格里。王建老婆在深圳不知道。牛总——这要是哪天全炸了,会不会把月亮湾也炸了?”
“炸不到月亮湾,炸的只是王建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李琳不是小红,小红会哭会闹会要一百万。李琳——你看她这几个月做的事,被前男友撞见之后不哭不闹,第二天就发奋冲到A档。她不是那种拿感情当筹码的人,她要的东西王建未必给得起,给不起就会出问题,出问题的时候——”
李晨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
“孙会计拿着假发票的证据,李琳拿着睡女人的证据。两块拼图一合,王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渡爷保不了他。到时候就不是王建怎么下台的问题——是他老婆怎么收拾他的问题。”
银湖山庄,杨桂芬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李晨推门进来,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
“铁头说你今晚在停车场跟他说了一个小时,说什么?”
“说王建的事,孙会计今晚没拿到暗账对账单,王建在办公室里藏了个女人。”
“谁?”
“李琳。A牌技师,十九岁,张伟强前女友。”
杨桂芬把电视关了。
“张伟强——就是那个帮王建设局赶走小红的年轻人?”
“对,他带小红去了广州,现在王建搞上了他的前女友。”
杨桂芬沉默了三秒。
“你们男人——”
“别一棍子打死,王建是王建,我是我。不过这个李琳——她妈有尿毒症,她做桑拿是为了给她妈治病,每个月寄两千块回玉林,这些是小美跟我说的。”
杨桂芬的语气软下来。
“为了给妈治病——那就不是为了钱。”
“也为了钱,但跟小红不一样,小红要的是名分加一百万,李琳要的是——我也不知道她要什么,反正不是爱情。”
“你怎么知道不是爱情?”
“因为她在V12被张伟强撞见的时候,张伟强跪在地上哭。她跟小美说了一句话——‘男人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钱’。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说出这种话,你说她跟王建能是爱情?”
杨桂芬没接话。她把脚放在李晨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李晨。”
“嗯。”
“王建的事搞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月亮湾总经理,渡爷的白手套——然后呢。”
“然后等阿芳从台北打电话来。然后去台北接她。”
“接回来之后呢。”
李晨没说话。
杨桂芬把脚从他腿上收回去,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李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