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芬把照片翻过来给李晨看。
上面写着——王建你要是敢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是白梦艺的遗物,周姐从她家里找到的。她早就知道王建在外面有人,但她不知道王建会因为这个杀了她。”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塘厦镇上的喧嚣透过窗户隐隐传进来。
工业区的机器声、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引擎声——一切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晨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海胆死了,板寸头死了。两个人被他追了一个山头,最后死在别人手里。不是警察,不是法律,是雇他们的人。
那个给了他们路线、摩托车、二十万现金的人,从一开始就准备了另一套方案。
灭口的方案。
六叔从来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罗浮山。
方队长突然开口。
“牛大根,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李晨转过身。
“就算银行流水能证明王建和六叔之间有资金往来,就算通话记录能证明两人在白梦艺被杀前后有密切联系——也只能证明他们认识,有生意往来,不能直接证明王建雇六叔杀人。”
方队长走到他面前。
“雇凶杀人的直接证据只有两个。中间人的口供,和凶手本人的口供。中间人是谁没有证据,凶手是海胆和板寸头,死了。”
“所以呢。”
“这条证据链在法律上——断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王建,王建跑不了,假发票的事够他进去蹲几年。你要做的是找到六叔,或者黑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他们开口,才能把王建钉死在雇凶杀人的罪名上。”
李晨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胳膊上的绷带渗出了血,没管。窗外阳光照在脸上,眼睛被刺得眯起来。
六叔跑了,黑皮跑了,两个能开口的人都消失在山里了。
而他手里攥着的唯一线索是一块被打穿的金表、两张印刷体纸条、和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厚街和塘厦交界处,废弃货运站。
六叔坐在二楼的铁皮房里,面前是一台老式传真机和一部卫星电话。黑皮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把锯短的猎枪。
“六叔,市局的人到塘厦了。省厅也下来了,海胆和板寸头的尸体被拉走,现场勘查做了两遍,牛大根在会议室里咬死是我开的枪。”
“现场没有你的指纹,没有弹壳,没有脚印,光凭他一张嘴,定不了你的罪。”
六叔从传真机上扯下一张纸。
“但塘厦你待不了了,你现在马上走。”
“走哪。”
“先去香港,从惠州澳头码头上船,阿鬼安排了渔船。到了香港有人接应,然后转船去菲律宾。那边的堂口需要人,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黑皮把猎枪拆了装进帆布袋里。
“大家乐那边——”
“已经让阿鬼去处理了,账本烧了,监控硬盘砸碎了,银行账户里的钱转走了,警方查不到什么东西。”
六叔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五万美金和香港那边的联系方式。到了菲律宾之后一个月给我打一次卫星电话。记住——不要打给任何人,包括你妈。”
黑皮接过信封,手指头顿了一下。
“我妈那边——”
“我会让人每个月送生活费,你放心走。这件事完了之后,牛大根就算不被判刑,月亮湾他也待不下去了。渡爷是什么人——身边放一个被怀疑杀他表妹的人,就算没证据也不会留。等牛大根被踢出局,塘厦还是我们的。”
黑皮点了点头,拎着帆布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六叔,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护林站开枪的时候,感觉茅草丛里有人。不是牛大根——牛大根当时在下坡追海胆。是另一个人,藏在茅草丛里。我没看清,但枪响的时候茅草动了一下。”
黑皮的声音压低了。
“我没去查——怕牛大根追上来。”
六叔的脸色沉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可能是搜山的警察,也可能是路过的村民。不管是谁,你现在马上走。走水路,别走公路,沿途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黑皮拉开铁门走出去。
六叔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王总,黑皮走了。海胆和板寸头的事办妥了。警方那边的证据链只能定两个死人的罪——定不到你我头上。”
他顿了顿。
“你现在在深圳办追悼会,记住你的角色。你是悲痛的丈夫,死了老婆,被员工陷害。哭得越惨,就越没人怀疑你。等追悼会一完,舆论定调,牛大根就算不被判刑也会被渡爷弃用,到时候月亮湾还是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六叔,牛大根不死,我不安心。”
“他死不死不是我说了算。现在全省的警察都在查这个案子,这时候再动他就是找死。你先把丧事办了,其他的——等风头过了再说。”
六叔挂了电话。
塘厦分局会议室里,方队长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字合上。
李晨还站在窗前,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杨桂芬走过去,小声说:“去医务室换药。”
李晨没动。
方队长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牛大根,这个案子市局会继续查。黑皮的通缉令今天下午发出去。王建那边——假发票的事先查,经济犯罪先立案。至于雇凶杀人,等抓到黑皮再说。这段时间你待在塘厦,不要出省。案子没结之前,你的嫌疑还没完全解除。”
“明白。”
方队长推门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杨桂芬、关队长和李晨。
关队长把烟头掐灭,走到李晨旁边压低声音。
“王建的追悼会下午三点在深圳开,渡爷会去,你想不想去。”
李晨还没开口,杨桂芬先拦住。
“他胳膊上的伤还没换药——”
“换药不急。”
李晨转过身,看着关队长。
“关队,方队长刚才说我的嫌疑还没完全解除。我现在去深圳参加追悼会,算不算擅自离开塘厦。”
“不算,深圳还在省内。而且你去的理由正当——白梦艺的追悼会,你作为月亮湾的管场人,代表公司吊唁,合情合理。只不过王建看到你出现在追悼会上,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李晨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绷带,已经红透了。
但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那就去,下午三点。王建在台上哭老婆,我在台下看他演戏。哭得越惨,心里越有底。”
杨桂芬还想说什么,被抬手拦住。
“芬姐。海胆和板寸头死了,黑皮跑了,王建以为自己安全了,今天下午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我去不是砸场子,是去看他演戏——演给渡爷看,演给所有人看。演得越卖力,破绽越多。”
关队长从桌上拿起一张追悼会的地址纸条递过来。
“深圳殡仪馆,二号厅。下午三点。追悼会是渡爷安排的,白梦艺的娘家人都从老家过来了。王建作为丈夫要全程接待,你的身份是月亮湾桑拿部管场人,代表公司吊唁。”
李晨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桂芬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心伤口感染。”
李晨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白梦艺的追悼会,王建的舞台。悲痛的丈夫,虚伪的眼泪,完美的表演。
口袋里,金表的碎表盘在手指间冰凉。
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