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下午两点。
张伟强先到,还是那件风衣,领子竖着,嘴角的伤结了痂,黑紫色的一块糊在嘴唇边上。左脚的鞋带松了两格——小脚趾指甲砸碎之后一直没长好,走路还有点瘸。
阿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强哥,真不用我上去?”
“你在楼下等。”
张伟强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湾三栋楼。A栋KtV加桑拿,b栋餐饮加客房,c栋刚封顶,外面还搭着脚手架。
旋转门擦得锃亮,穿制服的门童站得笔直。
跟128工业区那些卷帘门拉一半的店面完全不一样。
大堂里小美正在前台翻排班表。抬头看见张伟强,认出了这张脸——上次来点了李琳的钟,戴着帽子遮遮掩掩的。今天没戴帽子,嘴角带着伤。
“牛总在顶楼等你,电梯到五楼,再走一层楼梯上天台。”
“几楼。”
“五楼。再往上走一层。”
张伟强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去的,一层一层,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桑拿部的楼层,走廊里暗红色地毯,暗黄色灯光。
二十六号的门牌挂在V8包间门上。
上回在这里,李琳说“我等你”。那个语气不是深情,是看扁。
继续往上走。
曹阳从另一侧楼梯上来。额头上的纱布刚换过,白色胶带贴在古铜色脑门上格外扎眼。穿了一件黑色t恤,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两人在天台门口撞了个正着。
“来得早。”
“你也不晚。”
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推开铁门走进天台。
天台风大,月亮湾c栋还在施工,脚手架的铁管被风吹得嗡嗡响。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冒着白烟,更远处是银湖山,山顶的树绿得发黑。
天台边缘砌了一道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水泥面上还留着工人的脚印。
李晨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根烟。面前摆了三把折叠椅和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三瓶矿泉水。
“牛总。”张伟强先开口。
李晨转过身,把烟掐灭在水泥护栏上。目光从张伟强嘴角的伤扫到曹阳额头上的纱布。两人站在天台中间,隔了大概一米半——不长不短,刚好够一拳打出去的距离。
“来了,坐。”
两人都没坐。
李晨也不勉强,走到方桌旁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吹得矿泉水瓶里的水直晃荡。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喝茶,茶壶没带,就三瓶水。”
把水瓶搁在桌上。
“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你们俩,打了一个礼拜了。砸店、堵门、掀夜宵摊。钟国良给我压力,让我出面调停。我本来不想管,你们打出狗脑子是你们的事。”
走到天台中间,站在两人侧面。
“但钟国良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他说,你出面是江湖人调停江湖事,我出面是治安科长警告企业老板。效果不一样。所以我就来了。”
曹阳先开口。
“牛总,我不是不给你面子,但红姐发屋的镜子——”
“我没让你说话。”
李晨的语气不变,曹阳闭了嘴。
李晨走到天台边缘,转过身靠在水泥护栏上。
风吹过来,把衬衫下摆吹得啪啪响,身后是六层楼的高度,往下看是c栋工地的脚手架,钢筋水泥堆在楼下,工人吃过午饭还没上工。
“叫你们来,不是来讲道理的。讲道理谁都会——他先砸的,他先堵的,他先动手的。一套车轱辘话来回说,你们不烦我都烦,所以今天不讲道理。”
他伸手指了指天台中间的空地。
“今天——换个办法。”
张伟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曹阳没动。
“这里地方大,六楼高。不影响别人,你们两个,现在就在这里打一架。好好打。不许带人,阿龙在楼下,曹阳你带来的那个小弟也在楼下。就你们两个,打完为止。”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切磋。”李晨把烟头弹进天台角落的排水沟里,“不是比划。不是点到为止。是往死里打。今天必须打死一个。另一个从这抬下去。打完之后,活着的人继续开店。死了的人,我出棺材钱。塘厦殡仪馆的火化费涨价了,不过这个钱我出得起。”
张伟强没说话,曹阳也没说话。
李晨从护栏上直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看看张伟强,又看看曹阳。
“怎么,不敢?砸店的时候不是挺勇的吗。堵门的时候不怕,掀夜宵摊的时候不怕,现在给你们机会往死里打,怕了?”
天台上只有风声,脚手架的铁管被风吹得嗡嗡响。
楼下工业区的机器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混着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张伟强盯着自己的脚尖,左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曹阳盯着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护栏上有个裂口。
沉默大概持续了一分钟。
“牛总。”
张伟强抬起头。
“我又不是傻子,打死人是要偿命的。”
曹阳转头看他。
“湖南帮给我两千块一个月管场子,不是让我来卖命的。跟曹阳打了一个礼拜,说到底就是互相不服气。他砸我的店,我砸回去。他堵我,我堵回去。脸对脸打了几场,说句实话——打赢了也不觉得痛快。但从来没想过要打死谁,为个游戏厅把自己的命搭上,不值。”
曹阳也抬起头。
“牛总,四川帮给我十六个老虎机点八个发廊三个录像厅管着。七哥把塘厦交给我,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我忠心,忠心是替帮里做事,不是替帮里送死。”
他的声音比张伟强低一些。
“你说的对,砸店的时候不怕,堵门的时候不怕。但往死里打,我怕。不光怕打死人,还怕被打死。被啤酒瓶捅进肚子追人三条街的事干过一回,不想再干第二回。那次是命大,不是本事大,肠子差两厘米就断了。”
李晨看着他们两个。
“所以你们俩都怕死。”
“怕。”张伟强说。
“怕。”曹阳说。
李晨走回方桌旁边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瓶子搁在桌上,风从c栋脚手架方向吹过来,水瓶在桌上滚了一下,又稳住了。
语气开始不冷了,是那种讲道理的口吻。
“既然都怕死,那打什么?”
他看着张伟强。
“张伟强。你带着小红从广州回来,租一百二的单间,左脚指甲盖被砸开两半。小红怀孕七个月,你蹲在石牌村吃六块钱盒饭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的是打死曹阳吗。不是。你想的是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让看不起你的人服你。”
张伟强手指头攥着裤缝,不吭声。
“现在日子刚好一点。大家乐管上了,流水稳住了,你他妈跑来跟人拼命。拼赢了能多拿两千块?拼输了小红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活。”
张伟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开的鞋带,没说话。
李晨转向曹阳。
“曹阳。你跟龙四海从深圳打出来,十八岁就拼命。龙哥跑路了,柳姐接盘,陈彪叛了,老七把塘厦交给你,你忍了五年没跳槽没抱怨没捞油水,为的是什么?”
曹阳嘴角动了一下。
“为的是有一天能在四川帮站稳脚跟。现在好不容易出头了,你跑来跟一个焊电路板的拼命。拼赢了多一个游戏厅?拼输了柳姐身边少一个最能打的晚辈。老七从凤岗打电话来的时候你怎么回他,他说了别惹事。你嘴上答应,转头就带人堵大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