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
表姐这半年在美容行业里泡着,眼界和手段都练出来了,不是当年在金蜜池当领班时的那个曹霞了。
桑塔纳驶过收费站,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区的灰蒙蒙变成国道两旁的农田和厂房混杂。
过了东莞界,进入深圳地界,路边的广告牌开始密集起来——“深圳欢迎你”的标语下面挂着某某电器的大幅广告,再往前是房地产广告,写着“罗湖口岸物业,香港人的家”。
“第一次来深圳是什么时候。”曹霞问。
“去年,来找渡爷。阿福爷带我来的。银湖度假村。那次是去求人,没心思看街景。”
“我也是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是金蜜池派我来考察项目。那时候金蜜池想做美容,让我来看看深圳的市场。结果项目没谈成,回去继续当领班。在深圳待了三天,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三十块一晚。每天从旅馆走到罗湖口岸,看那些香港人过来做美容做整容。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在深圳开一家美容院。”
曹霞看着窗外,深圳的高楼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现在不是去深圳开,是把深圳的韩国医生挖到塘厦去,反过来。”
李晨把烟掐灭。
“反过来更好,让他们往塘厦跑,不用我们往深圳跑。”
“对。以后东莞的有钱女人做整容,不用跑深圳跑香港。就在塘厦做。韩国医生是给你打工的,不是你去求他的。”
罗湖火车站附近。
郑在镕的诊所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中韩双语的招牌——韩文在上面,中文在下面:首尔美整形咨询。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白炽灯。
曹霞推开门走进去,李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样品袋。
诊所不大,大概七八十个平方,前台一个中国姑娘在翻杂志,看见曹霞进来放下杂志站起来。
“曹小姐,郑院长在等您。”
里面是一间咨询室和一间手术室。
咨询室墙上挂满了术前术后对比照,全是韩国整容的案例——鼻梁从塌变挺,下巴从圆变尖,面部填充从凹陷变饱满。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是韩国产的,手术床也是进口的。
郑在镕从咨询室走出来。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得整齐,白大褂熨得笔挺。说中文带着韩国口音,但语速不慢。
“曹小姐,又见面了。”
“郑院长,这位是我合伙人,李晨。”
曹霞把李晨介绍了一下,没说是表弟,说是合伙人。郑在镕跟李晨握了握手,目光在李晨脸上多停了一秒——大概是在看他的五官能不能做项目。
“两位请进。”
进了咨询室。郑在镕坐在办公桌后面,曹霞和李晨坐在对面。墙上的术前术后照片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曹小姐上次来的时候我提了两种合作方案。技术入股三成,或者固定月薪两万加手术提成,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了。”
曹霞从样品袋里拿出嫩红素和美白面膜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目前在做的产品。私处美白——我们叫私密嫩肤——一个月流水八万多,预约排到下周。塘厦那边的场地两个月后能装修完,c栋一整层,大概六百平方,分八个操作间加一个VIp室。水电排污都按医疗标准做的。我们缺的是技术和口碑,你缺的是稳定场地和客源,合作对两边都有利。”
“所以你们选第一种方案?我技术入股。”
“技术入股我们接受,但比例不是三成,两成。”
郑在镕推了推眼镜,金丝边镜框在白炽灯下反了一瞬光。
“两成太低,我在首尔狎鸥亭做了三年,来深圳做了两年。我的技术在韩国是顶尖的——面部填充用的脂肪移植技术是跟狎鸥亭最顶级的院长学的。你可以在深圳打听一下,经我手做的鼻子没有一个返修的。”
曹霞端起前台姑娘送进来的水喝了一口,不急不慢。
“郑院长,你的技术在韩国是不是顶尖,我没法考证。但我能考证的是你在深圳的现状——借别人的牌照,门面藏在巷子里,客人主要靠中介转介绍。一个月的流水大概能做几台手术?五台?八台?”
郑在镕没接话。
“你跟我们合作,不用再借牌照,不用再付中介费,不用再藏在巷子里。月亮湾是塘厦最大的夜总会,客人都是有钱人。我们的美容院已经有稳定的高端客源。你来了,第一个月就能排满手术。两成在我们这,比你三成在深圳自己干,绝对值高得多。”
郑在镕沉默了片刻,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抬眼看了李晨一眼。
“李社长怎么不说话。”
“她说了算,我是司机。”
李晨面回了一句,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郑在镕。郑在镕跟他对视了一秒,推了推眼镜。
曹霞嘴角翘了一下。
郑在镕又沉默了几秒。
“两成可以,但有一个条件——韩国护士我来带。两个,从首尔直接飞过来。她们的工资和住宿我负责。另外手术室的无影灯和监护仪必须用韩国进口的,不能用国产的。这个设备清单我会列出来,你们采购。大概十几万。”
“设备可以按你的清单采购。韩国护士的签证我们负责办,月亮湾有长期合作的出入境中介。”
曹霞把水杯放下。
“还有一件事——你的中文虽然好,但客人听不懂韩国术语。我们这边配一个咨询师,负责术前沟通和术后回访,韩国护士只负责手术室内的配合。”
“可以。”郑在镕伸出手。
曹霞跟他握了一下,李晨也站起来握了一下。
郑在镕这回握手的时候多用了点力——不是较劲,是踏实了。
正事谈完,郑在镕领着两人参观手术室。无影灯打开,手术床调了高度,监护仪的线缆整理得整整齐齐。
“这个灯是从首尔运过来的,运费比灯还贵。”
郑在镕指着墙上的对比照。
“这些全是自己亲手做的案例,不是中介转诊的,在深圳这两年虽然借牌照,但手艺没丢。”
“韩国现在最流行什么项目。”
“面部脂肪填充。从大腿抽脂肪,离心处理后注射到额头、苹果肌、法令纹。比玻尿酸持久,效果更自然。在狎鸥亭,这是现在做得最多的项目。一台手术收韩元三百万,差不多人民币两万。到塘厦,可以收八千到一万。”
“你做这个做了多少台。”
“在韩国大概三百台。来深圳之后做了不到二十台——脂肪移植需要无菌手术室,借牌照那家诊所的手术室达不到我的标准,我不放心做。”
曹霞和郑在镕你一句我一句聊着手术细节,李晨站在手术室门口。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两人从手术室出来。
“手续这边我们两个月内办完,装修完工之后你过来看场地,量尺寸。设备清单你下个月列出来,合作细节回头我们发传真确认。”
“好,曹小姐做事爽快。”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深圳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照得卷帘门上的韩文招牌泛着白光。
曹霞把样品袋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两成谈下来了,比我预想的低了一个点。你往那一坐确实有用——他看了你好几眼,最后答应的时候又看你一眼。”
“我没说话。”
“不用说话,你坐在那就是个信号,告诉他我们不是好糊弄的。”
曹霞把安全带拉松了些。
“你脖子上那道印从后面看还挺明显的。”
“蚊子咬的。”
“知道了,蚊子。回去的时候走广深高速,别走国道。国道路灯少,你开夜车我不放心。”
李晨发动车子,桑塔纳从巷子里拐出来,驶上罗湖区的主干道。路两边的高楼亮起了灯,深圳的夜比东莞亮得多。曹霞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往后退。
“李晨。你记不记得刚才我说第一次来深圳的事。”
“记得,三十块一晚的小旅馆。”
“嗯。那时候觉得深圳好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在这里开美容院。结果现在不是开在深圳——是直接把深圳的韩国医生挖走,比开在深圳更爽。”
桑塔纳驶上广深高速,深圳的高楼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