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芬转身用英语问年轻男人。
设备出口到中国需要什么手续，关税谁承担。
年轻男人翻了翻文件夹，大宇医疗可以代办出口报关，韩国这边的出口手续由他们负责。但中国的进口关税和增值税由买方承担，税率加在一起大概百分之二十五。
“十六万加百分之二十五，二十万。比深圳的报价还是便宜。前提是郑在镕的清单没有故意报高价。回去让曹霞拿着韩国出厂价跟他重新谈设备清单。他要是愿意按韩国出厂价走，合作继续。他要是不愿意，换一个韩国医生。狎鸥亭会做脂肪填充的又不只有他一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从得知他在韩国被人告过开始，技术好的人多的是，但人品有问题的人不能用。美容院投了一百万，不能在一个韩国医生身上翻船。走吧，回去。”
从金浦回到首尔市区已经傍晚。
杨桂芬说既然来了狎鸥亭，顺便看看这边的整容诊所在做什么项目。
两个人沿街走了一圈，杨桂芬一边走一边往本子上记。
“面部脂肪填充，韩元三百万到五百万。隆鼻，韩元两百万到四百万。双眼皮，韩元一百万到两百万。私密嫩肤，韩国这边叫私密整形，韩元一百五十万左右。价格比深圳便宜百分之三十。”
“所以以后我们的客户来韩国做手术更划算。”
“短期是，但长期不是。我们的优势不是价格，是便利。东莞的女人去韩国做手术，机票住宿签证翻译，杂七杂八加起来比在塘厦做贵多了。而且术后复查没法做，总不能每次复查都飞一趟首尔。我们的卖点是韩国技术在塘厦。不用出国，就能享受跟狎鸥亭同水平的技术，这才是核心竞争力。”
路过一家门面特别大的诊所。
门口贴着一张巨幅海报，韩国小姐选美大赛指定整形医院，杨桂芬站在海报前看了半天。
“这种就是韩国整容的顶级招牌，郑在镕说他是狎鸥亭顶级专家，但他的诊所门口没有这种招牌。他的技术在韩国最多算中上，不是顶级。但他去中国够用了，国内能做面部脂肪填充的医生本来就没几个，矬子里拔将军。”
“所以你之前说要去狎鸥亭数韩国女人的鼻子，数了没。”
“数了，十个有八个做过。但韩国人底子好，脸型小颧骨平，做出来自然。中国女人脸型跟韩国人不一样，颧骨高下颌宽，同样的手术方案做出来效果不一定一样。郑在镕说他做中国客人的经验多，这个倒是真的。在深圳做了两年，手底下过了一百多张中国脸，比狎鸥亭只做韩国脸的医生更懂中国女人的骨相，所以只要他人品没问题，能用。”
天色暗下来，狎鸥亭的霓虹灯开始亮。
整容诊所的招牌和咖啡馆的灯光混在一起，街上走的年轻女人一个比一个精致，杨桂芬把手册和本子收进包里。
“走吧，今天该打听的都打听了，明天去明洞逛逛，后天回国。”
“真去明洞，不是说不买化妆品吗。”
“给你买件西装，你现在是十八岁那年的总经理，不能老穿夹克。回去要见客户、见供应商、见刘艳介绍的那些有钱太太，西装是门面。”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在厚街夜市花六十块买的，袖口已经磨白了。
“行，买西装。不过韩国西装贵不贵。”
“比深圳便宜，韩国本地品牌性价比高。你出钱，走美容院的筹备资金，算总经理形象管理费。”
“形象管理费。”
“对，你代表十八岁那年。门面是你的脸，西装是门面的包装，这笔钱不能省。”
两人在狎鸥亭街头走了片刻，拐进一条小巷找餐厅吃饭。
巷子里不是整容诊所，是一排烤肉店和小酒馆，烟囱里冒出来的不是白烟是烤肉味。
随便进了一家，老板娘不会说中文也不会说英语，菜单上只有韩文。
杨桂芬翻开手册的餐厅用语页，指着“烤肉两人份”那行韩文给老板娘看。老板娘点头，转身端上来两盘五花肉和一桌小菜。
“你那本手册还挺好用，在哪买的。”
“深圳书城，出发前一天专门去挑的。你那天在跟铁头交代工地的事，我一个人去的书城，在语言类书架前站了一个小时。这本手册叫中韩商务速成，不是给游客用的，是给做外贸的人用的。里面除了问路点菜，还有谈判用语、合同术语、关税术语。今天在金浦跟大宇医疗谈价格的时候，关税那一页我用上了。”
李晨夹了块五花肉放在生菜上。
“所以你出发前就知道要来谈价格，不是来看的。”
“当然，你以为我是来看韩国帅哥的？美容院投了一百万，每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郑在镕的设备清单如果不来韩国亲自询价，光听他说，十六万。来了一趟省了八万。八万够买多少红茶，够一楼茶室泡十年。”
“那你刚才说去明洞给我买西装，是不是也是提前计划的。”
“西装是临时起意，你这件夹克我今天仔细看了一眼，袖口不光磨白了，还破了个洞。你平时在塘厦不觉得，来首尔跟大宇医疗的销售站在一起，人家穿西装你穿破夹克，气场就差了一截。回去还要见刘艳介绍的客户，你不能穿这件。”
“太后英明。”
“不用拍马屁，烤肉你买单。”
吃完饭回酒店，李晨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正准备去浴室洗澡。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不是韩语，是中文。声音从隔壁房间传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你放手”，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李晨开门出去。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
里面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推在墙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撕她的衣服。女人拼命挣扎，指甲在男人手臂上抓出好几道血印。
男人抬手扇了她一巴掌，女人嘴角磕在墙上，渗出血来。
“你他妈的，借了钱就想跑？不还钱也行，今晚陪我。”
李晨一脚把门踹开。
男人回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看长相是中国人。四目相对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在首尔酒店里会有人管闲事。紧接着骂了一句脏话，松开女人朝门口扑过来。
动作太慢了。
闪了一下，抓住手腕往反方向一拧，把人摁在墙上。
“你谁啊。”
“隔壁的，你吵到我女朋友睡觉了。在首尔打女人，丢中国人的脸，滚。”
男人想挣脱，手臂刚动了一下，关节发出一声脆响。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她的手伤了，嘴角也破了。你要么自己走，要么我让酒店前台报警。韩国的警察管不管这事，你比我清楚。”
男人犹豫了几秒，李晨松开之后甩了甩手腕，恶狠狠瞪了一眼，拎起床上的外套摔门走了。
女人蹲在墙角，用手背擦嘴角的血。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全是泪，左边脸颊肿了一大块，脖子上被掐的红印清晰可见，嘴角的血沾在下巴上。
“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