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光头男人站在走廊口。
膀大腰圆,脖子上纹了一条青龙,青龙的尾巴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巷口的夹克男。
夹克男指着走廊中央,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韩语。
光头青龙的目光扫过走廊,最后落在走廊中央唯一的男人身上。
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不是问,是命令。
“他说什么。”
抽烟的东北女人低声翻译。
“他说你打了崔社长的人,崔社长要见你,现在,让你跟他走。”
女人停了一下。
“别反抗,这个光头是崔东旭手底下最能打的,狎鸥亭这一带的整形中介都怕他。上次有个中国客人欠了钱想跑,被他打断了两根肋骨。”
“你告诉他,我不跟不认识的人走。崔东旭要见我,让他自己来。”
东北女人犹豫了一下,把话翻译成韩语。
光头青龙听完之后笑了,笑得很短,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快,不是普通混混的步子,是练过的人。
重心压得低,肩膀往前送,手臂微曲。
不是普通人,是打过很多架、见过血的。
布帘两侧的女人全缩到墙角去了,东北女人退到房间最里面,贴在墙上。
光头青龙走到离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扭了扭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然后突然加速。
不是冲过来,是扑过来。
整个人像一堵墙撞过来,手臂张开,想把对方拦腰抱住。这种体型的人一旦抱住对手,膝盖往上一顶,肋骨基本就断完了。
李晨没退。
反而往前跨了一步,身子一矮,左肩顶进对方的胸口,右手抓住对方的腰带,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往侧后方一甩。
抱腰摔,万籁声武校的基本功。
光头青龙的冲力加上体重,把他自己甩出去两米远,撞在走廊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但光头很快爬起来了,晃了晃脑袋,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夹克男和另一个人想往前冲,被光头伸手拦住。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他说你练过,他说有意思,问你是什么门派的。”
东北女人翻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告诉他,剪刀门。”
“剪刀门?什么门派——”
东北女人没来得及翻完这句话。
光头青龙的拳头已经到面前了。
侧头躲开,拳风擦过耳朵砸在墙上,墙皮又多掉了一块。
光头第二拳紧跟着到,这次更快,目标不是脸,是肋骨。
用手肘挡了一下,骨头磕骨头,两条手臂都震麻了。光头的力气大得离谱,挡这一下虎口发麻,手指头半天攥不紧。
两人在窄走廊里打了几个来回。
光头每一拳都带着风声,但步法不够快,重心太高,这大概是在狎鸥亭打不会还手的中国客人练出来的自信。
矮身避开第三拳,右腿扫在对方的脚踝上。
光头疼得弯了腰,本能地用双手去护小腿,趁弯腰的瞬间肘部从上往下砸在对方后颈上,膝盖紧跟着顶上去。
光头青龙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磕在地板上,不动了。
夹克男和另一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越来越远。
东北女人还贴在墙上,嘴张着合不上,走廊里其他女人从布帘缝隙里探出半张脸,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笑。
东北女人终于从墙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
“你真打了崔东旭的人,崔东旭不会放过你的,他在首尔有好几个这样的场子,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拉客的。你今天打的只是其中一个,你最好马上离开韩国,别在首尔待了。”
走廊尽头又有脚步声,这次是轻快的,女人的高跟鞋。
一个穿黑裙的女人掀开布帘走进来。
三十来岁,妆很浓但气质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会讲英语,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光头青龙,又看了一眼李晨。
“你是谁。”
“中国人,游客。”
“游客不会把人打成这样。”
“他先动的手。”
黑裙女人蹲下去翻了翻光头的眼皮,站起来对东北女人说了几句韩语,东北女人听完愣了。
“她说什么。”
“她说这个光头是崔东旭的小舅子,崔东旭在首尔整形中介圈里算一号人物,狎鸥亭一半的中国客人都是他拉的。他有两个身份,白天是整形咨询公司的社长,晚上是这些场子的老板。拉到一个中国客人,从头到脚能剥好几层钱,中介费、翻译费、手术费抽成、术后药费。”
“要是有客人还不起钱,就介绍来这里上班,你昨天在酒店打的那个人,就是崔东旭手下的拉客中介,你在他的地盘上打了他的小舅子,他不会放过你。”
李晨看着地上躺着的光头青龙。又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的布帘,布帘后面的女人还在探头张望。
“他的公司叫什么。”
“东旭国际医疗咨询,办公室在狎鸥亭一栋楼的四层。门口挂的是合法执照,做整形咨询和转诊。实际上他手里有三家黑诊所,专门接中国散客。医生是从狎鸥亭正规诊所挖过来的兼职医生,手术在晚上做,设备是正规诊所淘汰下来的旧货。”
东北女人一口气说完。
“你做手术的时候麻醉剂量不够,疼得你哇哇叫,他们就告诉你韩国整容都是这样的。你信了,做完鼻子歪了去找他,他说是你自己术后没护理好,跟他没关系。你要是敢闹,他就让你尝尝什么叫韩国黑社会。”
东北女人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墙角。
“走廊尽头有后门,出去是另一条巷子,通向地铁站方向。你走那边,别走正门。正门那边可能还有崔东旭的人,你的两个女伴已经从化妆品店后门走了,不用担心,她们现在应该安全。”
李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后门。
冷风灌进来,外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回头看最后一眼,粉红灯下的女人们已经重新挂好了布帘。补口红的重新拿起镜子,抽烟的又点了一根。光头青龙还在地上躺着,黑裙女人在打电话,叽里咕噜说韩语,语气不紧不慢。
从后巷拐出来找到地铁站,一号出口。
远远看见杨桂芬站在路灯底下,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那本中韩对照手册。金顺姬缩在她身后,两只手抱着纸袋,袋子边缘已经被捏皱了。
杨桂芬看见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大步走过来。
“你受伤了没。”
“没,但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回去说,今晚不能住原来的酒店了。崔东旭在首尔有关系,原来的酒店他肯定派人守着。换个酒店,天亮就走。改签最早的航班,飞香港然后转深圳。”
杨桂芬二话没说,转身往路边走,招手拦出租车。
上了出租车,杨桂芬用英语跟司机说去机场附近找酒店,离市区越远越好。然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洞分开走的时候你往巷子里跑了。我当时就想,你要是出不来,我让铁头把整个狎鸥亭翻过来。”
“刚才在巷子里,也想到这句了。你说你要是不来,我带铁头把明洞翻过来。”
“所以都想到了对方,那就都没事。”
杨桂芬转过头看着他。
“说说崔东旭是什么人。”
李晨把走廊里听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东旭国际医疗咨询,三家黑诊所,兼职医生,旧设备,还不起钱就送去风月场所。
杨桂芬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狎鸥亭那些巨幅海报背后,是这种生意。韩国小姐选美大赛指定医院,门口挂的是合法执照。地下室里是黑诊所,用来接中国散客。正规诊所用大宇医疗的设备,黑诊所用淘汰下来的旧货。正规诊所做韩国人的生意,黑诊所做中国人的生意,还不起钱就去风月场所还。”
她看着窗外。
“我们前天在狎鸥亭一条街逛的时候,只看到了最上面那一层。真正的生意,今天才看到。”
“你怕不怕。”
“怕什么,在东莞已经见过最坏的人,不会比六叔更坏了。只是换了个国家,换了个语言,生意模式一模一样。老虎机、高利贷、逼良为娼。六叔在塘厦干的事,崔东旭在狎鸥亭干的事,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六叔用秤砣砸人指甲盖,崔东旭用粉红灯和假诊所。”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首尔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金顺姬靠在车窗上睡着了。脸上的遮瑕蹭掉了一块,露出嘴角的青紫色。
杨桂芬转过头看着李晨。
“你刚才在巷子里跟光头打的时候,想什么了。”
“想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回来见你。第二件是,那个东北女人说她的鼻子歪了没钱修,说着说着就笑了,是真觉得好笑。她说反正来的男人不看鼻子,听完就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崔东旭这种人。在韩国有一个,在东莞也有一个。打是打不完的。唯一的办法是把十八岁那年开起来,用正规的价格做正规的手术,让至少一部分女人不用为了做鼻子跑去狎鸥亭,被中介骗、被黑诊所坑、最后去那种地方还债。”
杨桂芬没说话。
伸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握了一下。车窗外的首尔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机场高速两旁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