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房间里,是房间门口。
一个女人在走廊里尖叫,然后是玻璃摔碎的声音。金顺姬从沙发上弹起来,杨桂芬同时转身。
李晨已经到门口了,手放在门把手上,猫眼里往外看。
猫眼里,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明晃晃的。
灰运动服站在门外,手里一把匕首,匕首顶着一个人的脖子,是刚才那个打瞌睡的前台小姐,她满脸是泪,嘴唇在哆嗦。
灰运动服推着她往前走,走到房间门口停下来,用匕首的刀背敲了两下门。
金顺姬往后退,后背撞上落地窗的玻璃。
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盯着门的方向。
门外又传来灰运动服的声音,懒洋洋的。
“金顺姬,崔社长说了,你不欠钱,这没错。定金是我说不退的。但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了。你的人打了我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崔社长的小舅子。崔社长在医院里放话了——钱不要了。但人得见一面。里面那位中国朋友,你不是想见他吗,人就在你面前。”
刀疤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
铁丝插进门锁孔里,轻轻一转,门锁咔哒一声松了。
门推开。
刀疤脸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歪着头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李晨脸上。
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不是凶,是好奇。
前台小姐被灰运动服松开了,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往走廊尽头跑。
灰运动服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把匕首收起来,靠在门框上。
李晨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故意走得很轻,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不要为难其他人,特别是为难女人,我跟你们走。”
“你确定?”
灰运动服歪着头看他,表情像在确认什么,脖颈上的金链子在走廊日光灯下晃了一下。
“在明洞你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现在不跑了?”
“之前跑是因为我女朋友在旁边,现在她安全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动,但手在背后对杨桂芬打了个手势。
别出来。
卫生间门虚掩着,杨桂芬站在门后没动,她听得见外面每一句话,金顺姬缩在落地窗前也听见了。
灰运动服朝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行。崔社长说了,你只要肯来,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光头青龙的医药费他自己出。我老板想跟你聊聊,不是想跟你打架。毕竟韩国整容中介圈的中国客人越来越多,你又是开美容院的,说不定能谈点生意。”
他把匕首插回腰后的皮鞘里,动作很慢,故意让对方看清每一个步骤。
“你一个人来,我在楼下等你。不绑你,不蒙你眼睛,你自己走。”
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刀疤脸也跟着走了,走之前又看了李晨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
金顺姬从落地窗前冲过来拉住他的袖子。
“李晨你别去,那个人不是想谈生意。他肯定有别的打算。刚才那个刀疤脸在窗外笑,笑得太吓人了。那种笑不是谈生意的人会有的笑。在明洞他拿刀顶我的时候我看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蛇一样。”
杨桂芬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头发是湿的,脸上的表情却很干,她手里还拿着刚才修水龙头用的毛巾,把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上。
“去吧。”
“芬姐你让他去?”
“他在明洞巷子里跟我说过,他说想见见崔东旭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能让中国女人为了还整容债躺在粉红灯下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他见过了六叔,见过了王建,见过了龙四海的女人柳媚君。东莞道上该见的人都见过了,现在他想见见首尔的。”
金顺姬看看杨桂芬又看看李晨。
“芬姐,你跟他才处了几个月,怎么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因为我在综合办上班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看人看三个月,就能把他的路数摸透。他这个人——每次遇到坏人,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想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坏。在月亮湾暗访王建是这样,老砖窑一个人打五十个也是这样,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想看清楚。看清楚之后再做决定,你拦他没用。”
杨桂芬走到李晨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
那件新西装在明洞巷子里打架蹭了一块灰,拍不掉,在深灰色面料上像个浅灰色的疤。杨桂芬用手指头蹭了两下,蹭不掉。
又低头看了看西装口袋,口袋里的护照和钱包都还在。
“西装是今天刚买的,花了十八万韩元,折人民币一千多,别弄皱了,回来还要穿着它见刘艳介绍的客户。”
“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我打电话给阿福爷,他在香港有关系,渡爷在香港也有关系。你在首尔被韩国黑中介扣了,你觉得阿福爷会不会坐飞机过来。”
杨桂芬把领口整好,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
“他的剃刀你见过吧。”
“见过,老式剃刀,刀刃薄得能透光。”
“他说过,剪刀门第十二式是禁招。没人见过他用第十二式。你不想见识见识?你还没拜师,师父的禁招还没学,就这么交代在韩国了,亏不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历代传人童子身是阿福爷告诉你的,断魂剪也是阿福爷告诉你的,你到底什么时候联系的他。”
“你以为上次你去深圳跟曹霞考察郑在镕,我一个人在银湖山庄无聊看电视?我打了一下午电话。先打给阿福爷,问他剪刀门的规矩。再打给关队长,让他帮你查出入境记录。再打给孙会计,让她把装修预算表传真过来。你以为太后是白当的。太后不上班,但太后的电话费比你的烟钱还多。”
李晨没说话。
看着杨桂芬的眼睛,那双丹凤眼在明洞分开走的时候没眨眼,在听说他要单刀赴会的时候也没眨眼。
“行了。别磨蹭了。崔东旭在狎鸥亭等你,别让人家等太久。”
杨桂芬把他往门口轻轻推了一下。
动作很轻,手掌贴在背上的温度透过西装和衬衫,热了一小片。
她收回手之后右手在腿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
“顺姬,把吹风机捡起来继续吹头发。他走他的,你吹你的,天塌不下来。”
李晨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灰运动服靠在墙上等他,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刀尖在指间转来转去。看见他出来,收起刀往电梯口走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透过玻璃能看见机场跑道上又一架飞机起飞了,尾灯在夜空里拉出一条斜线。
“崔社长在哪儿等我。”
“东旭国际医疗咨询,狎鸥亭,四楼。”
“那是他的办公室。”
“对,正规执照,合法公司。你去了一看就知道,门口挂着营业执照,走廊里摆着假体样品柜,前台小姐会给你倒一杯咖啡,跟你在东莞的月亮湾差不多。”
“月亮湾不是我的,我是总经理,不是老板。东旭国际是崔东旭的,他是老板。”
灰运动服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的日光灯管还在闪,前台小姐已经不在前台了,大概是躲到后面杂物间去了。
地板上有几滴没擦干的水渍,是刚才前台小姐吓哭的时候掉的眼泪。
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机场附近特有的煤油味。黑色起亚停在门口,刀疤脸坐在驾驶座上,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在夜色里冒白烟。
灰运动服拉开后车门。
“请,李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