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往后靠在卡座的椅背上，转头看了一眼杨桂芬。
杨桂芬把中韩商务速成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眼皮都没抬。
“技术入股降到一成五。剩下的半成折算成韩国那边的善后费用。合同上注明，他在韩国的债务纠纷与十八岁那年无关，但崔东旭那边提供的善后服务，属于他个人与崔东旭之间的私人协议，不影响他在美容院的股东权益和分红比例。”
“他知道崔东旭的善后服务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他在深圳躲了几年，等的就是有人帮他擦屁股。现在擦屁股的人来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下午三点，郑在镕准时到了。
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刚理过，后颈剃得干干净净。
进门的脚步轻快，脸上挂着那种准备谈合同的职业微笑。
然后看到了车贤珠和李美珍。
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恢复了。但恢复之后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车经理，李经理，你们怎么在这里。”
“崔社长让我们来看看李社长的美容院。”
车贤珠站起来，微微欠身。标准的韩国式职场鞠躬，角度刚好三十度，不多不少。
“顺便看看你，你在深圳开了两年诊所，崔社长一直惦记着你。听说你要跟李社长签合同，让我们来见证一下。毕竟你在韩国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崔社长说，趁这个机会，一次性帮你解决。”
郑在镕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激动。
“崔社长愿意帮我解决？”
“愿意，你在狎鸥亭那点事，说白了是合伙人之间分账不均。对方现在也不追了，因为知道追不回来。崔社长上个星期请那个人吃了顿饭，喝了三瓶烧酒，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走个流程，把和解协议签了。”
车贤珠语气很温和。
“你在深圳那两年过的什么日子，崔社长都知道。躲躲藏藏，不敢回韩国，连老婆生孩子都没回去。”
郑在镕的眼眶红了。
取下眼镜，用手指头按了按鼻梁。
“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在深圳罗湖的出租屋里。回不去。老婆在电话里哭，我在电话这头哭，那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一天。”
他把眼镜攥在手里。
“后来老婆带着儿子来深圳看我，住了一个星期就走了，说深圳太热，住不惯。我知道她不是住不惯，是对我失望了。一个被人告到差点坐牢的男人，连累她也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车贤珠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现在这些事可以翻篇了，崔社长说了，你在中国的这几年，技术没有退步。李社长的美容院需要你这样的医生，崔社长的渠道也需要你这样的技术。你在韩国被大诊所排挤，在中国不会有这种事。这里的市场比韩国大得多，一个东莞的有钱女人比十个首尔的普通客户都有价值。你在这里好好干，做出名堂来，将来回韩国不是躲躲藏藏，是风风光光。”
郑在镕把眼镜戴回去。
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眼神不一样了。
“合同呢，我要重新看一遍条款。”
曹霞把合同递过去。
郑在镕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技术入股比例从两成改成一点五成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
“一成五。”
“对。原先谈的是两成，现在降半成。那半成算你在韩国的善后费用。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崔社长的。你在韩国的烂摊子他帮你收，总得有个说法。从你的股份里扣，不从你的工资里扣。”
郑在镕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车贤珠一眼。
“崔社长真的能把那个案子彻底结了？”
“能。他答应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你在狎鸥亭认识他五年了，见过他食言吗。对客户食言过，对合作伙伴食言过，但对自己手下的医生，从来没有。”
郑在镕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韩文和中文各签了一遍，笔迹用力很重，纸都压出了凹痕。
“我愿意。提成少半成没关系，底薪不变就行。只要韩国的事能了结，让我回去看儿子的时候不用躲在车里，让我老婆能抬起头来跟亲戚说，我老公在东莞当整形医生，不是逃犯。”
签完字把合同推过来。
“李社长，谢谢你收留我，也谢谢你没有因为我那些破事嫌弃我。”
“你没杀人放火没强奸妇女，就是跟人分账不均，算什么破事。在韩国被告了，在中国没被告。只要你手上的刀稳，鼻假体雕得好，脂肪成活率高，你就是十八岁那年最好的医生。三年之后你回韩国开自己的诊所，这里就是你的跳板和背书。”
郑在镕站起来，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韩国式感谢鞠躬，保持了两秒才直起身。
晚上曹霞在b栋餐饮部安排了包间给两个韩国女人接风。
菜是粤菜，白切鸡、清蒸石斑、蒜蓉菜心、干炒牛河。
车贤珠用筷子夹了好几次石斑都没夹住，最后用勺子舀起来。
“这鱼太滑了，韩国人吃鱼都是切块的。”
李美珍倒是用得挺熟练，夹菜的动作比曹霞还利索。
“我在狎鸥亭的时候接待过很多中国客人，经常陪她们吃中餐，筷子练出来了。车经理不行，她在首尔只吃韩餐，泡菜汤配米饭能吃一辈子。”
“你以后在东莞也要适应，这里没有泡菜汤，但有烧鹅濑粉。明天早上让铁头带你去吃一碗，吃完你会忘了泡菜汤是什么味道。”
饭吃完曹霞把两个韩国女人安排到b栋四楼的两间客房。挨着的，406和408。
曹霞拿房卡刷开门的时候，车贤珠看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
“走廊尽头那间是410，有人住吗。”
“没有。b栋四楼平时不对外开放，只留给内部员工和合作伙伴，这几天只有你们两个住这一层。”
“那有点冷清，在韩国住酒店，走廊里至少要有人走动才有安全感。”
“你们要是不习惯，我让铁头安排人住409，就在你们对面。”
“不用，我们不是怕，就是说说。”
曹霞走后，李晨和杨桂芬回银湖山庄。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
车贤珠打来的。
“李社长，406的水龙头关不紧，一直在滴水，看能不能麻烦一下。”
杨桂芬坐在副驾驶上，眼睛还盯着车窗外面，嘴角动了一下。
“你去看看吧，人家大老远从首尔飞过来，水龙头坏了得修。”
杨桂芬下车后，李晨开车回来，到了b栋四楼。
406的门开着。
车贤珠站在门口，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李美珍也在，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两杯从楼下茶室带上来的热茶。
“水龙头呢。”
“刚才用力拧了一下，不滴了。”
车贤珠笑了笑。
“可能是我不会用，你们中国的水龙头跟韩国的不太一样。不过既然你来了，进来坐坐。白天光顾着谈正事，还没跟李社长好好聊过。”
“聊什么。”
“聊你在首尔摸了我们的同事，摸了就走。她们两个回去之后跟崔社长说，李社长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有机会，偏偏不要，是不是她们不够漂亮。”
李美珍接过话。
“我说不是，是李社长在女朋友眼皮底下不敢。崔社长说，那打个赌，你们去东莞，女朋友不在的时候看看他敢不敢。”
李美珍端着两杯茶站起来，走过去把房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来，在安静的四楼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社长，崔社长说了，要什么给什么，包括我们两个。”
车贤珠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
睡衣袖口滑上去，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这是诚意，你做你的美容院，我们帮你把关。你什么时候不需要我们了，我们就回韩国。不会缠着你，不会告诉芬姐。”
李美珍把茶放在床头柜上。
走到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手指头很轻，隔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
“你在首尔跟高教练打了七分钟，崔社长很欣赏你。他说中国人里能扛住高教练七分钟的，你是第一个。那两个女模特你不碰，说真家伙假家伙什么的，崔社长听了笑了好久。”
她把手收回来。
“他说这个人有意思，送钱不要，送女人不要，偏偏还愿意跟我交朋友。我崔东旭在狎鸥亭混了十五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所以这次我送的不是模特，是我的左膀右臂。你要是再拒绝，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睡衣的布料很薄，在床头灯下能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车贤珠从床沿上站起来。
走到另一边，跟李美珍一左一右，跟之前在健身房那两个模特站的位置一模一样。但这次没有挽胳膊，只是站在那里，开始脱衣服。
“这种事，只要别让杨桂芬知道就行。”
车贤珠伸手关了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