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金顺姬到了。
带着两个大蛇皮袋,从延吉坐火车到北京,北京转车到广州,广州再坐大巴到塘厦。蛇皮袋鼓鼓囊囊,一个装的是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装的是延边特产——辣白菜、明太鱼干、自家腌的苏子叶、还有一大袋子朝鲜族手工打糕。
“晨哥!杨姐!”
在银湖山庄门口下车的时候,嗓门亮得保安都探头看了一眼。
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四月的广东已经二十几度了,羽绒服是临出门前延吉还下雪才穿的。额头上全是汗,但笑得开心。
鹅蛋脸上那对双眼皮是之前去韩国做的,恢复得不错,消肿之后看着挺自然。
杨桂芬赶紧把人领进屋。
羽绒服脱下来挂在玄关,里面是件短袖t恤,上面印了一行韩文——大概是延吉街上韩版服装店买的。
“顺姬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让铁头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我一个朝鲜族姑娘从延吉跑韩国都没丢,从广州跑塘厦还能丢了?大巴车到塘厦汽车站,叫了个摩的,十块钱到银湖山庄门口。摩的师傅以为我是韩国人,一路上用广式普通话跟我搭讪——靓女你是韩国来的吧,我说我是延边来的,他说延边是不是在韩国边上。我说延边在吉林,吉林在中国。他说哦——中国好大的哦。”
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嗓门亮得客厅里的吴姐都探出头来看。
李晨从楼上下来。
“店转了?”
“转了,服装店盘给隔壁卖调料的阿珠妈了,存货一次性清仓,铺面转让费加货款一共六万八。留两万给爸妈,剩下的全带来了,以后就跟着晨哥干。”
说到正事,嗓门收了收。
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的复印件,延吉那边的手续齐全,盘店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
“晨哥我那天在首尔机场跟你说过,我这条命是你从崔东旭手里捞回来的。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粉红灯走廊里还债。所以你说来东莞干,我就来。美容院也好,干什么也好,跟着你干,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行,正好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干什么都行。”
“翻译,还有培训。”
金顺姬眨了眨眼,双眼皮眨起来比单眼皮幅度大——韩国医生手艺确实不错。
“翻译我懂,培训什么。”
“培训那帮美容师说韩语。”
“韩语?她们——现学?”
“不用学太多,就学几句。欢迎光临、这边请、您慢走、谢谢惠顾。再加一句,我们院长是韩国医生,技术您可以放心。就这几句,背熟就行。”
金顺姬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大腿。
“我懂了,假扮韩国人。”
“不是假扮,是营造氛围。你那帮姐妹站在门口,看见客人进来先鞠一躬,来一句——欢迎光临。客人一进门就觉得进了韩国美容院。她听不懂韩语不要紧,要的就是听不懂。听不懂才觉得正宗。”
“要是客人问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呢。”
“你就翻译给她听,说完韩语再用中文说一遍,我们院长是韩国医生,技术您可以放心。一句韩语一句中文,客人觉得这家店专业,中韩双语。”
金顺姬眼睛亮了。
“这个办法好。我在狎鸥亭的时候见过好多中国客人,一听医院里有人说中文就皱眉,觉得中国人开的,不正规。反过来要是全是韩语环境,她们就觉得——这家正宗。其实手术室里的医生可能也是韩国二三流水平,但氛围做到了,钱就好收了。”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招了十二个美容师,曹霞已经培训了基础的手法。你负责教韩语。一个星期之内,门口迎宾的那几句必须滚瓜烂熟。发音不标准不要紧,反正客人也听不出来。”
“韩语发音不标准,中国人听不出来,韩国人呢。”
“韩国人郑在镕听出来了也不会拆穿,他还指着美容院吃饭呢。”
金顺姬站起来,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放。
“走。去美容院。现在就去看场地。”
“你刚下车——”
“火车上睡了两天,不困。干活要紧。”
说完已经走到门口了,大红色羽绒服重新套上,也不管外面二十几度。
杨桂芬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回来再吃点东西——话音没落地,人已经出了院子。
李晨跟在后面。心想朝鲜族姑娘干活利索,在首尔那次就见识过了。被崔东旭的人追着跑,翻后巷墙头比跑酷的还快,一边跑一边用韩语骂人。
一个小时后。
c栋一楼茶室。
十二个新招的美容师站成一排。
年纪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九,都是曹霞面试的时候筛过一轮的,必须长相端正,手指灵巧,说话不急不慢。有几个之前在美容院做过,有几个刚从工厂出来转行。
金顺姬站在她们面前,大红羽绒服已经脱了,换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杨桂芬临时找的,稍微有点大,袖口挽了两圈。
“大家好,我叫金顺姬,吉林延边人,朝鲜族,以后负责教大家韩语。”
十二个姑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举手。
“金老师,韩语难不难学啊。我初中毕业,英语都说不利索。”
“不难。就教几句。来——先学第一句。欢迎光临。韩语是——”
清了一下嗓子。
声调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中文节奏,变成了韩语特有的抑扬顿挫。嘴唇收拢,舌尖顶在上颚,胸腔共鸣往上提。
发音在茶室的环形灯下面回荡了一下。十二个姑娘集体沉默了一秒。
“再来一遍。跟我念——”
十几种口音同时响起。有念成“胖哥”的,有念成“饭馆”的,有个姑娘直接念成了“排骨”——湖南口音太重,韩语的收音发不出来。
金顺姬一个一个纠正。
走到发音最离谱的那个姑娘面前,掰着她的下巴纠正口型,舌尖要顶在上颚,嘴唇要收拢但不是嘟嘴,喉咙不要用力,发声的位置在胸腔。
“不是排骨——是——你把手放在这里。”
拉起姑娘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发音的时候声带震动的位置比说中文偏下,胸腔共鸣的震动从掌根传到手腕。
姑娘试了三次。
到第四次,终于有点味道了。
“对。就是这个。再来——你单独来一遍。”
姑娘深吸一口气,嘴唇收拢,舌尖顶在上颚——终于没有再说成“排骨”。金顺姬带头鼓掌,其他十一个姑娘跟着拍手,掌声在环形灯底下啪啪响。
李晨靠在二楼的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茶室的环形灯化妆镜已经调试好了,色温五千七百开尔文,照在姑娘们脸上把每个人的肤色都提亮了两个色号。
郑在镕从四楼下来倒茶,端着茶杯站在楼梯拐角,听了半天,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
“金顺姬小姐的韩语——是首尔音,不是延边口音。”
“在狎鸥亭学的,口音被同化了。我回延吉的时候我妈骂我说话拿腔拿调的,说朝鲜族姑娘装什么韩国人。”
郑在镕推了推眼镜。
“很好,首尔客人来了也听不出破绽。就是那个发音的姑娘,你得再多练,韩国客人听了会皱眉。”
金顺姬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发音的姑娘。湖南妹子,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正在认真地对着化妆镜练习口型。
“她不是要骗韩国人,是要让中国人觉得她像韩国人,这两个标准不一样。”
郑在镕端着茶杯想了想,点点头,上楼了。手术室里的麻醉机预埋件角度还得再检查一遍。
金顺姬拍了拍手。
“好了,欢迎光临先练到这里。下一句——这边请。韩语是——”
楼下茶室里十二个姑娘的韩语发音此起彼伏,二楼VIp室里车贤珠正在用韩语打电话给崔东旭汇报进度,三楼手术室门口郑在镕拆着广州港运来的设备木箱,四楼休息客房的老周在装最后一个紧急出口标识,五楼李晨的办公室里曹霞把开业邀请函一张一张码齐。
月亮湾c栋的灯全亮着,每层楼都在忙自己的事。
门口的招牌上新换了一排射灯,黑底烫金的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男人的天堂,女人的美容院”。底下一行小字:十八岁那年美容科技美肤中心。
金顺姬站在一楼茶室的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在韩国做出来的脸。
高鼻梁,双眼皮,鹅蛋脸。然后看见镜子里倒映出的李晨,靠在二楼楼梯扶手上。
举起手冲楼上挥了挥。
“晨哥,我教她们一句朝鲜族方言行不行。我奶奶教我的,女人变漂亮了,男人眼睛就直了。”
“教。”
楼下响起一片笑声。
十二个姑娘学着朝鲜族方言,发音比刚才还不标准,但气氛比刚才热闹多了。
笑声穿过茶室的环形灯,传上二楼,传上三楼,传到四楼老周耳朵里。老周停下扳手,侧头听了听。
“这群女的在笑啥。又加班又笑,邪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