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栋一楼茶室。
金顺姬的韩语课已经上到了第三天。
十二个姑娘分成两组,每组六人,面对面站着互相鞠躬。鞠躬的角度已经练到统一了,四十五度,腰弯到一半停住,眼神往下但头不低,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这是金顺姬在狎鸥亭学来的标准韩国服务礼仪。
鞠躬太深显得卑微。
太浅显得敷衍。
四十五度刚刚好,既尊重客人又不掉自己的身份。
“好。保持住,互相检查。”
金顺姬在队列中间走动。
“手的位置要注意,大拇指并拢,中指对准肚脐。下巴不要贴胸口,客人的视线要能看见你的睫毛——对,就这样。你做得很好。以后客人进门你先来一句‘安宁哈塞哟’,然后切中文说‘欢迎光临’。客人要走的时候说‘安宁习卡塞哟’——”
“金老师。”
那个发音最费劲的湖南圆脸姑娘举手。
“‘卡塞哟’是什么意思?”
“韩语里再见的一种说法。原意是‘请平安回去’,比直接说再见更有礼貌。”
“懂了。跟广东话‘慢走’一个意思?”
“差不多,但韩国人听了会觉得你们懂规矩。进店听韩语觉得正规,离店听韩语觉得有面子。你们不一定要说大段的韩语,就这几句,欢迎光临、这边请、您稍等、慢走——足够了。剩下的交给中文。”
又一个姑娘举手。
细高个,头发扎得紧紧的,额头光洁。
“金老师,要是客人问我们会不会说韩语怎么办?她要是用韩语问一句长的——我们全露馅了。”
“不会,厚街来的老板娘没有会说韩语的。”
金顺姬笑了笑。
“就算有,你就笑笑,用中文说‘我在学习韩语,还不太流利’。这句话本身就很真实,客人不会为难一个正在学韩语的姑娘。”
她停顿了一下。
看着镜子里站成两排的姑娘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还有一件事,你们是美容师,不是服务员。美容师的底气比服务员大,你跟客人是平等的,你是用你的专业在服务她,不是用你的卑微在讨好她。”
金顺姬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韩国美容院的服务礼仪核心不是卑躬屈膝,是专业感。你鞠躬的时候腰可以弯,但眼神要稳。你的眼神告诉客人——我尊重你,但我也有我的专业。”
茶室里安静了一拍。
“这句话是我在狎鸥亭打工的时候,一个韩国院长说的。当时我觉得是鸡汤,后来发现是真的。”
圆脸姑娘又举手。
“金老师。你之前在韩国也做过美容院吗?”
金顺姬沉默了一瞬。
镜子里自己的脸。
高鼻梁。双眼皮。鹅蛋脸。
在狎鸥亭做的。
不是在美容院做的,是在崔东旭的黑诊所里做的。躺在手术台上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想的不是美,是赶紧做完回延吉。后来被中介骗了钱,差点被送去风月场所。
是李晨把她捞回来的。
“做过,做的时间不长。”
金顺姬回过神来。
“但那家店的规矩我记住了,进店先鞠躬,叫客人‘高客您’,中文意思就是尊贵的客人。不管她是来做几百块的清洁,还是做几万的整容,进门的那一声招呼是一样的。”
她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最后一遍——从进门开始。鞠躬、问候、引导入座、倒茶。全程韩语。中间切中文。来,开始。”
十二个姑娘散开。
各就各位。
门口站了两个迎宾。茶室里四个负责引导入座和倒茶。剩下六个分成三组,轮流扮演客人和接待者。茶室的环形灯化妆镜照出色温精准的光,把每个人的肤色统一提亮到同一个色号。
金顺姬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问题就记一笔。
“安宁哈塞哟——”
“宜洛色哟——这边请——”
“擦木西慢纽——您稍等——”
韩语和中文此起彼伏。
夹着偶尔的笑声和纠正发音的耐心提醒。
声音穿过二楼VIp室的隔音门,传到三楼手术室门口。郑在镕正蹲在地上拆最后一个设备木箱,听到楼下传来一句发音有点走调的“这边请——宜洛色哟”,推了推眼镜。
用韩语自言自语了一句。
“发音还不够标准,但态度够了。”
旁边帮忙拆箱的车贤珠也听见了。
直起腰,侧头听了听。
用韩语回了一句:“那个朝鲜族姑娘教得不错。首尔音,不是延边口音。”
郑在镕没抬头,手上螺丝刀转得飞快。
“这句是我说的。”
车贤珠用中文补了一句:“但效果一样。中国人听不出首尔音和延边音的区别。重要的是她们学得很开心,你看那个最矮的姑娘,刚才鞠躬的角度比昨天又准了两度,进步很快。”
“韩国客人来了也会被唬住。”
“崔社长要的效果就是这个。”
李晨从五楼办公室下来。
手里拿着曹霞刚整理好的开业当天流程表。从早上九点的剪彩仪式到晚上九点最后一场手术,每一步都精确到分钟。路过二楼VIp室门口,车贤珠探出半个身子。
“李社长。”
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今天金顺姬干得很好。那帮姑娘已经能说五句完整韩语了——欢迎光临、这边请、您稍等、慢走、谢谢惠顾。还会用韩语说‘我们院长是韩国医生,技术您可以放心’。”
“才三天。”
“朝鲜族教韩语有天然优势,她自己会,而且知道中国人学韩语的难点在哪里——不是发音,是自信。她从一开始就让她们大声说,错了也没关系,先建立语感。语法和精准度是后面的事。”
车贤珠合上文件夹,补了一句。
“地下拳场出来的人,怎么懂医美运营?”
“被现实逼出来的。”
李晨把流程表折好揣进口袋。
“在韩国差点被送去风月场所,回延吉开了两年服装店,又从延吉跑来东莞。够了,经历就是最好的培训教材。”
推开茶室的玻璃门。
金顺姬正弯着腰帮一个姑娘纠正手的位置,把交叠放在小腹前的双手往上抬了一点。听到开门声,直起腰。
“晨哥,你来得正好,给姑娘们讲两句。”
十二个姑娘齐刷刷看过来。
门口的迎宾下意识鞠了一躬,喊了一声“安宁哈塞哟”——然后意识到还没到正式营业,脸红了。
李晨站在茶室的环形灯光下。
镜子里映出十二张年轻的脸。鬓角的白色碎发在五千七百开尔文的灯光下泛着银灰色。
“讲什么,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金老师刚才跟我说,你们三天学会了五句韩语。比我强,我在韩国待了一个礼拜,到现在只会说安宁哈塞哟和一句骂人的话,骂人的那句还是不教你们了。”
底下有人憋笑。
“还有几天开业。”
李晨的语气压了一拍。
“厚街来的第一批客人,不是来照顾生意的——是来验货的。她们有钱,见过世面,在深圳广州做过无数次美容。能不能让她们刷卡,靠的不是我,是你们。门口的问候、茶室的接待、咨询师的话术、手术室的配合——每个环节都是成交的砝码。韩语是敲门砖,专业才是杀手锏。”
他停了半秒。
“金老师说了一句很对的话——美容师的底气比服务员大。你们是技师,是专业人员,不是端茶倒水的。客人来这里是求美的,你们手里有让她变美的能力。记住这一点,眼神就不一样了。”
“好了,散会——继续练。”
姑娘们散开。
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韩语问候的声音比刚才又响亮了一些。
茶室的暖光打在每个人的侧脸上,映出细微的绒毛。有人站在化妆镜前整理头发的弧度,有人蹲在地上清理桌上的水渍,有人把倒茶的动作拆成三步反复练习。
金顺姬站在最前面。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做了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度鞠躬。
十二个姑娘整齐划一地跟着弯下腰。
韩语问候的声音在茶室的环形灯光里回荡——安宁哈塞哟。参差不齐,但已经有了一点韩国美容院大堂里那种此起彼伏的热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