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芬没接这个话茬。
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前,拿起勺子搅了搅砂锅里的鲫鱼汤。汤已经炖白了,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着细碎的泡。
“爸,你吃过午饭没有。”
“别转移话题,把那小子叫回来,我当面问问他,是什么人敢搞我女儿。”
“他没有搞你女儿。”
杨桂芬把火关小。
“是你女儿看上他了。”
杨援朝噎了一下,脸色铁青,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这是要气死我。”
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灶台的热气把额前碎发蒸得微微湿润,脸色比刚才多了点红润。
“我说的是实话。你从小教我要诚实,不能说谎,我就是在诚实。”
杨援朝不说话了。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太烫,又搁回去。
念念开始哭。
先是哼哼唧唧,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使劲蹬。
吴姐赶紧过去,把手贴在念念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尿不湿。
“尿了,得换。”
杨桂芬放下勺子。
“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来,你跟你爸说话。”
吴姐抱起念念,拎着尿不湿袋子往婴儿房走。
念念的哭声从婴儿房传出来,杨援朝的视线跟着那个方向,直到哭声被门挡住。
“这孩子,有户口吗。”
杨桂芬愣了一下。
“出生证明在台北开的,要在这边办落户有点麻烦,我之前跑了一趟,需要再打几个证明,我跟李晨打算满月之后再去办。”
“户口落在谁名下。”
“当然是我,钟国良已经签字离婚了,我今天下午去民政局,明天就能拿到离婚证。念念姓李,但户口落在我名下,她是我的养女。”
杨援朝又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杨桂芬小时候见过无数次,每次父亲做重要决定之前,都会这么敲。
“你打小就倔,三岁要自己穿鞋,穿反了也不让人碰。五岁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哭,你不哭,站在教室门口非得要你妈中午就来接,其实你妈要下午才下班。十五岁考高中,非要去市重点,你妈说太远了住校不放心,你自己收拾了铺盖卷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报到。”
杨援朝的声音变慢了,变得不像刚才那样像在发号施令。
“后来嫁钟国良。那天晚上你妈偷偷在厨房哭,说这桩婚事太委屈你。我说不委屈,老钟救过我的命,钟家那小子看着也老实,不会亏待你。”
杨援朝嘴角抽了一下。
“结果把你推进了火坑。”
杨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勺子。
“爸,那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欠钟叔一条命,我是你女儿,替你还,应该的,我没怨过你。但七年够了,钟叔的命,我用三年中药加胃出血还了。剩下的,我们家不欠了。”
杨援朝抬起眼,眼角的皱纹在客厅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以前杨桂芬觉得父亲不会老,永远是腰板笔直、走路带风的样子。
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杨援朝,膝盖上放着黑色人造革包,手指微微发抖,跟老刘一样,只是是个老兵,老兵都会老。
“那个姓李的小子,对你好不好。”
杨援朝声音哑了。
“好。”
一个字,但说得没有犹豫。
“有多好。”
“我半夜发噩梦,他爬起来给我倒水,我说带孩子太累,想给孩子找个奶妈,他跑遍塘厦找了四个,最后选了吴姐。我说去台北接阿芳,他二话不说办了通行证陪我飞台北。我说念念要留在东莞养,他说好。”
杨援朝的手指停住了。
“就这些?”
“嗯。”
杨援朝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心里不痛快,还是要打断他一条腿。”
杨桂芬放下勺子,走到茶几边。端起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放到微波炉旁边的托盘上。
“爸,你打不过他的。他在万籁声武校学了三年,一个人打过五十个湖南帮。老砖窑那场架,死了三个。你这条老腿,还是留着跳广场舞吧。”
杨援朝的脸憋得铁青,半天挤出一句。
“老子当过兵,是侦察连的兵王!”
“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还兵王,你退伍三十多年了,你腰上的老伤下雨天还疼,去年住院那次医生说你腰椎间盘突出,不适合剧烈运动,你连我家的楼梯都上得喘。”
杨援朝不说话了。
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改成攥拳头。攥了两下,松开。
婴儿房里传来吴姐的声音。
在唱广西山歌,绵软软的,听不清词。念念的哭声渐渐小了,换了尿不湿,又被抱在怀里拍嗝。
杨援朝忽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杨桂芬。窗外是银湖山庄的绿化带,桂花树被打中的那棵还能看见树干上的弹孔。
“小钟那孩子,枪法在分局算好的,每次考核都是前三。”
杨桂芬没接话。
“他打偏了,不是打不准,是不想打中。”
杨援朝看着窗外。
“他要是真想杀人,十米之内,不会擦着耳朵过去。”
杨桂芬手里的奶瓶顿了一下。
“我知道。”
声音很轻。
“他开枪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想杀李晨。他是被张琴逼的。那个女人把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三十多年,捏一下他动一下。他九岁没妈,把这个小妈当亲妈。我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杨援朝转过身。
“所以你不恨他。”
“恨过,后来不恨了,想一想,其实他比我惨。”
杨桂芬把奶瓶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灯亮了,嗡嗡的紫外线声音填满了厨房的背景。
“我好歹有退路,我妈在,爸在,李晨在,念念在。我离了婚,有房子有工作有孩子。他呢,枪收了,工作可能保不住,老婆离了,小妈住院,二奶带着儿子躲在文具店不敢出门,他什么都没有了。”
关上消毒柜的门。
“当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过来也一样。”
杨援朝站在窗前,侧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妈那边,你自己说。我不替你说。”
“嗯。”
“那个姓李的小子,过两天叫他来见我。”
“爸——”
“不是真要打断他腿,你老子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杨援朝从窗台上拿回人造革包,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钢笔写着“桂芬”两个字,是杨援朝的笔迹,一笔一划,板板正正。
“这个给你。”
信封搁在茶几上,没封口,里面是存折。
杨桂芬打开看了一眼,数字不小,够在东莞全款买套三居室。
“这是——”
“你妈跟你攒的,本来是等你生孩子的红包,她不知道你离了,只说等孩子生了给她存的钱,现在先给你。你妈说你要是怀不上就别着急,领一个也行,她怕你在钟家抬不起头。”
杨桂芬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但没哭,使劲眨了眨眼睛。
“妈她——”
“她嘴上说重男轻女是封建残余,心里还是希望你有个孩子。现在有了,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你说是你的,那就是她的外孙女。改天带回去给她看看,别说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