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街,凌晨一点。
浪淘沙背街的霓虹灯灭了大半,只剩巷口那家“红粉佳人”的招牌还亮着,桃红色的光落在水泥路面上,像泼了一地稀释过的血。
小姐们收了塑料凳,铁卷门拉下来。
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刘艳从后门出来,换了件黑色长袖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
跟两个小时前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刚才那条真丝吊带裙已经叠好塞进了袋子最底层,像是某种道具,用完了就该收起来。
沿着背街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里没有霓虹灯。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昏黄的灯泡在电线杆上晃悠,照着墙上的青苔和地上的积水。
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久失修,瓷砖缝里长出了草。
一楼是家修鞋铺。卷帘门关着,门口堆着几双破皮鞋,鞋底朝天,像翻肚皮的死鱼。
刘艳在卷帘门上敲了三下。
停两秒,又敲两下。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半人高。
开门的是个瘦高老头,七十多岁,灰色中山装,袖子磨得发亮。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块烧红的炭,风一吹就冒火星。
阿福。
“进来。”
刘艳弯腰钻进去,卷帘门在身后哗啦落下,插销咔哒一声扣上。
屋里一股皮革味混着胶水味,修鞋铺的工作台上摆着几双修了一半的鞋,铁脚撑子立在墙角。榔头和钉子散了一地,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铁砧上,泛着冷光。
阿福领着她穿过工作台,推开后墙上一扇暗门。
门里面是楼梯间。一盏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墙壁上的霉斑清清楚楚,黑一块绿一块的。
上了二楼。
格局变了——外面是修鞋铺,二楼却是间茶室。红木茶几,紫砂壶,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在玻璃框里。
写的是“罗祖遗训”四个字。
字写得一般,但纸张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坐。”
阿福自己先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晨走了?”
“走了,八点多走的。”
刘艳在对面坐下,茶杯是白瓷的,杯底沉着两片铁观音,叶子舒展开,在水里慢慢转。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从头到尾,我哥的事,渡爷的事,周六的安排,都说了。”
阿福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不该告诉他这么多,知道太多,对他没好处。”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渡爷对他有恩,保通缉令,给月亮湾,给美容院场地,这份恩情摆在那里,渡爷不会第一个怀疑他。”
刘艳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就算周六的事情出了,渡爷第一个怀疑的也不是李晨。他是我养出来的刀。渡爷知道我们走得近,但他更知道——李晨这人讲义气,不会无缘无故背叛对自己有恩的人。”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赌。”
阿福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管嗡嗡响,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
“艳子,我问你一句实话。”
“问。”
“时机真的到了吗。”
刘艳没马上回答,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画圈。
“跟渡爷摊牌,可能是九死一生。也可能是十死无生。你哥当年在他身边待了五年,掌握了那么多东西,最后还是死在曼谷。你一个开发廊的,真要跟他硬碰?”
“福爷,我今年二十九。我哥死的时候,我二十六。”
刘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有点苦。
“二十六岁之前,我活着就是为了赚钱。从电子厂到广州白马服装城,再到厚街开发廊,一步一步往上爬,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后来呢。”
“我哥死了以后,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报仇。三年了。每一个来我店里洗头的客人,每一个跟我喝酒的老板,每一个跟渡爷有关系的人,我都在记。”
“记什么。”
“记他喜欢什么,怕什么,信任谁,防着谁。”
刘艳抬起眼睛,看着阿福。
“福爷,你问我时机到没到。我告诉你,渡爷六十多了。这两年他开始信佛了,每个月去庙里烧香。人一开始信佛,就是怕死了,怕死的人,就会有破绽。”
阿福没说话。
“你知道渡爷最怕什么吗。”
“你说。”
“失控。”
刘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渡爷在东莞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铺到每一个分局,每一个街道办,每一个治安队。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人、钱、地盘、信息。他不怕公安,因为他有关系。他不怕黑道,因为他有资源,他最怕的是身边人失控。”
“王建就是一个例子。”
阿福接话。
“王建是他远房表妹夫,开始失控的时候,渡爷直接换了李晨上来替他。你让李晨接近渡爷——不是为了偷情报。”
“不是,情报我自己有。”
“那为了什么。”
刘艳放下茶杯,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李晨去塘厦开发廊,最大的收获不是情报,是他睡了杨桂芬。”
阿福的手指在茶几上停住了。
“杨援朝的女儿。”
“对,全省退休干部排名前三的杨援朝。侦察兵出身,老部下遍布全省公检法。女儿现在跟李晨住在一起,给他带孩子。”
刘艳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福爷,你告诉我,渡爷要动李晨,敢不敢不考虑杨援朝?”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借力打力。”
“对,借力打力。”
刘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铁观音凉了以后涩味更重。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六的事,如果李晨被牵连进来,不管是渡爷怀疑他,还是公安怀疑他,杨桂芬都会保他。杨桂芬保他,杨援朝就得出面。杨援朝出面,渡爷的关系网就得掂量掂量。”
阿福端起紫砂壶,给刘艳续了一杯。
“你算计的是一盘大棋,渡爷、李晨、杨桂芬、杨援朝——全在棋盘上。”
“是啊,全在棋盘上。”
“但棋盘上还有一个人。”
“谁。”
“你自己,你把你自己放在哪里。”
刘艳没回答,端起新续的茶,看着杯子里慢慢舒展开的茶叶。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
“放在我哥的坟前。”
“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我去他坟前烧纸,告诉他——害你的人,妹妹替你收拾了。”
“事不成呢。”
“也去他坟前,躺着去。”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墙上的罗祖遗训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玻璃框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微微弓着背。
沉默了很长时间,阿福伸手在紫砂壶上慢慢摩挲,壶身已经被养出了包浆,滑得像玉。
“你刚才说,周六的安排都告诉李晨了。”
“告诉了。”
“包括剪刀门的人会出手?”
“包括,但我没告诉他是谁。”
“他问了什么。”
“只问了一句——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