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皱眉。
“后来呢?”
“出了叛徒,公安那边有人被渡爷买通了,把刘冲的身份捅了出去。渡爷没亲自动手,但也没拦着。刘冲在泰国被人捅了七刀,死在芭提雅一条巷子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胶卷。”
“这事当时闹得很大,省厅震怒,批捕令都签好了。结果在最后关头,不知道哪来的压力,案子被硬生生压了下来。批捕令撤销,档案封存,刘冲的名字从行动记录里抹掉了。”
“刘艳呢?”
“刘艳拿着她哥留下的手提箱,去报过案。不但没立案,反被拘留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手提箱被翻过,少了几份关键材料。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信系统里的人。”
叶锋喝了口酒。
手指在玻璃瓶上轻轻敲。
“刘冲那批证据里,有一份行贿名单。上面的人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半个东莞翻一翻。渡爷现在不动刘艳,不是心软,也不是给谁面子。”
“是忌惮那份名单。”
“刘艳手里的东西一旦公开,渡爷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是僵局。”
“对,渡爷不敢动刘艳。刘艳动不了渡爷,所以才找剪刀门。”叶锋看着手里那把沾满河泥的剪刀,“宋进是第一步。死了。下一步她会怎么走,谁也不知道。”
“你现在出现,不只是为了剪刀。”
“对,我来提醒你一件事。”叶锋把酒瓶搁预制板上,“你夹在刘艳和渡爷中间,迟早要表态。表了态,就是跟另一边为敌。刘艳对你有恩,渡爷保过你的命。不管你选哪边,都得想清楚。”
“你到底是谁的刀。”
李晨没说话。
“我不想当任何人的刀。”
“那就得当握刀的人。”叶锋站起来,把剪刀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握刀的人不好当,得有自己的根。”
“你现在有什么?”
李晨还是没说话。
“月亮湾是渡爷的,美容院渡爷占五成。人脉——刘艳,白狼,崔东旭——全是借来的。你在东莞的根,是渡爷给你扎的。渡爷一倒,你的根就断了。”
叶锋拍了拍李晨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像铁块压在肩上。
“好好想想。”
转身要走。
“等等。”
叶锋站住了,没回头。
“你师父——”
“别提我师父,我这辈子最痛心的事,就是师父拿师弟的命去还人情。他以为师弟心狠,能用剪刀杀人。其实师弟最怕的就是杀人,在新金蜜池叫了两个小姐,把买命钱花得只剩一张五十的压在鞋垫底下,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师父现在在哪?”
“不知道,从巷子里出来就没回过修鞋铺。铺子关了门,门口那盏灯也灭了。你不用找,找也找不到。”
叶锋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年轻时候教过三个徒弟。大徒弟被人打断腿,退出江湖。我开武馆,不沾江湖事。宋进学了十一式剪法,以为能出人头地。”
“最后拿剪刀扎了自己。”
“剪刀门,到这一代,断了。”
李晨站起来。
“告诉福爷,等他回来,我有话跟他说。”
“说什么?”
“说拜师的事。”
叶锋转过头。
看了李晨一眼,是老江湖打量新苗子的审视,跟下午渡爷在巷子里看宋进的眼神如出一辙。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一半,另一半得等他回来再说。”
叶锋嘴角动了一下。
“行。见到师父,把话带到。但回不回来,不是我说了算的。”
“还有一件事。”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了一段话。
“高哲秀。韩国釜山地下拳场出身,崔东旭的人。约战断魂剪。想要见识罗祖传下来的第十二式。”
叶锋接过纸条。
看了一眼。
“第十二式?宋进临死前才学会。现在没人会了,你跟他打?”
“打。但不是用断魂剪。”
“那用什么?”
“自己的功夫,万籁声武校的东西,加上这几年在街上打出来的经验,他约的是断魂剪,不是我。但既然他想来,就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下个月十五号,我来。”
“来干什么?”
“看热闹,顺便给师弟烧点纸,告诉他——有人替他接了这场架。”
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再见。
没有回头。
黑色面罩重新拉上。影子在巷子里一晃,消失了。
李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河涌的风从下游灌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藻的腥味。地上的酒瓶还在,瓶底剩一两酒。月光透过玻璃,在地上印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弯腰捡起来。
仰头喝完最后一口。
空瓶子搁预制板上,转身往回走。
回到河涌边,铁头已经把四个挨揍的兄弟扶起来了。几个人坐柳树下抽烟压惊,看到李晨回来,齐刷刷站起来。
“追到了没有?”
李晨把铁头拉到一边:“追上了,不是抢东西的。自己人。福爷的二徒弟,叶锋。剪刀他带走了,本来就是剪刀门的东西。”
铁头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自己人还下手这么狠。”
“学武的人都这德性,能用拳头解决绝不用嘴。能三招放倒绝不用第四招。”
李晨看了一眼那四个,“你们几个既然是渡爷的人,去月亮湾领跌打药,算工伤,叫几个小姐给你们全身按摩一下,不用那么出钱。”
回到c栋五楼。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把门关上,没开大灯。只留办公桌上那盏台灯。坐红木椅上,对着窗外发呆。
叶锋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到底是谁的刀。
这个问题不用别人问,下午在巷子里看白布盖着宋进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晚上跟铁头喝酒的时候,还在想。刚才叶锋一巴掌拍肩膀上,想得最清楚。
刘艳是恩人。
渡爷是靠山。
两边都有恩,两边都有压。夹在中间,迟早得站队。站了队,就不是刀了——是弃子。刘艳的刀断了,渡爷的刀也早晚会钝。
刀的命都一样。
用完了就丢。
不当刀,就得当握刀的人。
当握刀的人得有根,叶锋说得对,现在所有的根都是借来的。月亮湾是渡爷的,美容院渡爷占五成。韩国渠道是崔东旭的,台北分店是白狼的。刘艳手里还有那个手提箱。那是她的保命符,也是随时可能炸的炸弹。
想握刀。
得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片地在哪里,还没想清楚,但至少知道了方向。
桌上的座机响了。
凌晨快一点,这个点打电话来的没有好事。
接起来。
“晨哥。”曹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个事你得知道。陈彪那边动了。”
李晨坐直。
“什么时候?”
“一个钟头前,有人看见他的车从惠州往塘厦方向开。车上三个人。进了工业区,没停,绕一圈就走了。路线很奇怪——先到工业区背后,从河涌边绕到月亮湾正门,最后上国道往回开。”
“什么车?”
“白色金杯面包,惠州牌照。车号让人去查了,明天应该有结果。”
李晨的声音沉下去。
“他在踩点。美容院刚开业,这个时候来踩点——不像冲场子来的。”
“冲人。”曹阳接上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柳姐那边让七哥多安排几个人,你也得小心。”
“我知道,你继续盯着。明天我去看渡爷,顺便把这事跟他说。”
挂了电话。
手指在话筒上停了几秒。
陈彪挑这个时间点出来晃,不是巧合。渡爷遇袭,宋进死了,河涌里捞剪刀捞出一个叶锋。
整个厚街和塘厦的江湖都在乱。
趁乱搞事。
最好的掩护。
也许陈彪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窗外,工业区最后一盏霓虹灯也灭了。只剩月亮湾门口那块招牌还在闪,红蓝白的光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男人的天堂,女人的美容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