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李晨在c栋五楼开了个短会。
人到得很齐。
车贤珠、李美珍、金顺姬、李琳、孙会计,加上新来的朴正焕和昨晚刚到东莞的另一位韩国医生——安在勋,四十出头,专做面部轮廓整形,在首尔狎鸥亭干了十二年,被崔东旭高薪挖过来。
两位正牌韩国医生坐在会议桌一侧,白大褂还没换,面前各摆着一杯金顺姬现磨的咖啡。
“今天开始每天还是限二十个手术名额,预约号可以放开到一周以后,定金一千不变。”李晨把排班表推到车贤珠面前,“两位医生的手术档期怎么分,你做主。安医生刚来,前几天先熟悉环境和客户群体,安排朴医生带一带。”
车贤珠点头,用笔在排班表上画了几道杠。
“安医生主攻轮廓,朴医生主攻五官。脂肪项目两个人交叉做,互相有个备份,万一谁累倒了另一个能顶上。”
“术后护理的冰袋不够用了。”崔恩熙举手,“韩国带来的库存还剩四十个,照这个速度撑不了一周。”
“让崔东旭那边再发一批。”李晨转向金顺姬,“你直接对接大宇医疗,别走中间环节。报关上回那个渠道继续用,正常清关。”
金顺姬在笔记本上刷刷记。
“四眼他们呢?”
“三楼客房睡着呢。”李琳抿嘴笑了一下,“昨晚铁头带他们去桑拿部消费,几个人喝到两点。四眼说这边的消费水平比台北高,台湾客人来估计消费不起。后来又说他昨晚那趟花了六百多,换成新台币快三千,顶台北白领半个月工资了。”
“让他们继续考察。”李晨站起来,“车贤珠你带他们看二楼操作区,把手术排班表、术后回访记录、客户投诉处理流程全给他们看。别藏着。台北那边分店下个月动工,这边的经验他们要全带走。”
“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彪那边曹阳在盯着。这两天工业区有生面孔转悠的话,第一时间通知铁头。美容院这块是正经生意,别让人浑水摸鱼。”
出了c栋。
杨桂芬新换的奥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吴姐抱着念念坐后排,婴儿篮绑在座椅上,用安全带缠了两圈。念念醒着,眼睛乌溜溜地转,小拳头攥着吴姐的衣领不放。
杨桂芬坐副驾驶,化了淡妆,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件藏蓝色开衫,扣子扣到锁骨。
“冻顶乌龙放后备箱了?”
“放了,四罐,够你爸喝半年。”
“那走吧。”
奥迪拐出工业区,上了莞深高速。这个时节的广东,路两边的稻田刚开始返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吴姐在后座哼歌,念念安静下来,小手一张一合,像是在抓风。
杨桂芬靠在椅背上。
“昨晚你翻来覆去没睡好。”
“想事。”
“想刘冲。”
“想刘冲,也想你爸。你爸电话里说那些话,意思很明白——刘冲的事不能碰,碰了要命。”
“那你还要当面问他。”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一个退休老干部,能说那么多已经算掏心窝子了。当面的话,态度不一样。老人看人脸说话,比对着话筒容易开口。”
杨桂芬没接话,手搭在车窗按钮上,把玻璃升上去,又把空调出风口拨了拨。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像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的人。
“紧张。”
“紧张什么。”
“怕我爸为难你。”
“为难我是正常操作,他女儿跟了个江湖混子,不为难才不正常。”
“你不是混子。”
“在杨叔眼里就是,我当年刚到塘厦的时候,开了个发廊,明面上理发,背地里搞灰色。他要是查过我的底,全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清楚。”
杨桂芬转头看着窗外。
“他查过,去年就查了,让人查到你在老砖窑那件事,查的人说这小子是条汉子,一个人打五十个,有种。”
“你爸怎么说。”
“没说话,把材料锁了,钥匙扔抽屉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先看看。”
车到广州已经快中午了。
杨援朝家在省城机关家属院,老式楼房,六层高,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楼下停了几辆自行车,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炒菜的油烟味。
二楼左手边,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门框上方的春联被撕了一半,剩下半张红纸在风里晃。
叶文洁开的门。
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
看到念念的瞬间,锅铲直接塞给身后的杨援朝,两只手伸过来把婴儿篮接了过去。
“哎呦,念念又来看外婆了。”
杨援朝站在厨房门口。
围裙系在腰上,锅铲还冒着热气。
看着杨桂芬,又看了看李晨,最后把目光落在念念身上。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马上又硬回去了。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上。”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
红烧鱼、白切鸡、梅菜扣肉、蒜蓉菜心、一盆汤、一碟花生米。分量扎实,卖相一般。叶文洁说扣肉是老杨做的,鱼是她烧的,鸡是从市场买现成的回来斩的。
杨援朝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
没标签。
“部队的,放了十几年了。”
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李晨,一杯自己端着。
没敬酒,没碰杯,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李晨也喝了一口。辣,但顺,从喉咙下去像一条温热的线。
叶文洁在给吴姐夹菜。
“多吃点,奶孩子的人不能饿着。”
杨桂芬低着头吃菜,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不知道在想什么。桌上气氛不算冷,但也不热。
像那盆汤,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喝。
杨援朝吃了半碗饭。
放下筷子。
“小子,刘冲的事你别打听了。”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李晨也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那是要命的事,吃完饭喝了酒,有多远滚多远,保住你的小命最重要。”杨援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我可不想我的外孙女将来没有爸爸。”
叶文洁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说话。
继续给吴姐夹菜。
“杨叔。刘冲到底是不是龙魂之剑的人。”
杨援朝眼神一下子变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结合您电话里说的,加上别的线索,猜了个大概。”
“什么线索。”
“刘冲死后省厅的批捕令被压下来了,公安卧底出事,组织会出面捞人,刘冲出事后没有任何人出面。说明他的身份不在公安系统里,能比公安更隐秘的只有一种——龙魂之剑。”
“另外刘冲死后档案被销毁了,如果是普通卧底,牺牲了也有内部记录。被销毁,说明有人不想承认他的存在。不想承认,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承认他会引出更大的麻烦,比如承认龙魂之剑的存在。”
杨援朝沉默了很久。
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念念在婴儿篮里睡着了,小手松开,呼吸平稳。
“小子,你比我想的精。”
“是被逼的,有人要杀渡爷,动手的是我潜在师父的徒弟。动手的人死了,我追凶追到河涌边,追出一个叶锋。叶锋告诉我刘冲可能是卧底。加上刘艳那边,她是刘冲的妹妹,救过我的命,这个局没有真相,我迟早被碾碎,我不想被碾碎,就得把真相挖出来。”
“你挖出来又能怎样。”
“还刘艳一个明白。”
“然后呢,替她报仇?找那个传说中的叛徒?”
“不一定是我报,但至少得让她知道该恨谁。她恨了渡爷三年,如果恨错了,这三年她就白过了。”
杨援朝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酒液溅出来几滴,沿着桌面慢慢洇开。
“你懂什么,别在我面前渡爷渡爷的,我听到这样的称呼就烦,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叛徒的事?那个叛徒背后是谁?能在省厅的批捕令上动手脚,能把一个龙魂之剑成员的档案抹得干干净净,能在系统里藏这么多年不暴露,这种人是你一个开发廊的能碰的?人家要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叶文洁把筷子拍在桌上。
“老杨!”
“我说的有错吗?”
“你说的没错,但你现在这副样子,我有点瞧不起你了。”
杨援朝愣住了。
叶文洁站起来。
围裙上沾着油渍,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光,老花镜挂在胸前轻轻晃动。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压了几十年的箱底翻出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当年的杨援朝是什么人,军区大比武三项第一,边境雷区背战友跑了三公里。钟向前说你是他见过最有种的人。那时候的你,会因为一件事要命就不去做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当年在战场上,哪一件事不是要命的?你躲过吗?你怕过吗?怎么现在轮到别人家孩子的事,你就让人有多远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