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雨停一阵又砸一阵，天和海搅成灰糊糊的一团，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云。
巡逻艇追到公海边缘，船身被浪顶起来又摔下去，像铁皮罐头在开水锅里滚。李晨半蹲在船舷边，一手死死抠着栏杆，眼睛透过雨幕追着远处那个小黑点。
白凌渡的快艇绕过了那艘巴拿马货轮，没停，反而借着浪势朝西南插。
“那方向是仁川外海，有片无人岛，叫蛇尾岛。退潮时跟礁盘连成一片。上面早些年有韩军的观察哨，后来撤了。现在就是野岛。”马文忠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断断续续漏出来，混着海风。
“他往那跑？岛上又没船。”曹阳缩在驾驶舱门口，浑身湿得像从海里捞起来。
“那地方他熟。”李晨盯着那个黑点，“白凌渡在仁川跑了十几年货。每个无人岛、每条暗涌，都门儿清。他这是要甩掉巡逻艇。我们船大，水浅的地方吃不住。”
“那怎么办。咱也找个快艇？”
“巡逻艇上就一条橡皮艇。”一个韩国海警用生硬的中文说，“马力小，追不上。浪这么大，放下去会翻。”
“不用放。”李晨站起来，从驾驶台上抓过望远镜，朝蛇尾岛方向看，“等他的船靠过去，我们直接冲滩。巡逻艇能开到多浅？”
“最多五米。再浅就搁浅。”
“够。冲。”
“你疯了！那是礁盘，退潮时能撕开船底！”曹阳吼。
“涨潮。刚涨。我赌它吃得住。”李晨把望远镜塞给曹阳，“你留船上，我游过去。”
“放屁。要上一起上。我水性不差。再说你肩膀那条口子，昨儿换的药，现在又泡了海水，感染了死得更快。”
“没工夫争。等会我跳你跟上。那岛上要是有韩军的旧哨所，白凌渡肯定会先抢高处。我们从东侧绕，从下风处摸上去。”
“这岛上你也没来过，摸个屁。”
“所以我需要你。”李晨回头看了曹阳一眼，“你在塘厦打巷战那套，到岛上管用。白凌渡没带多少人，撑死两个。我们二对二，拼的是谁先看到谁。”
“他有枪。”
“有枪早朝巡逻艇打了。你见他放屁没有？没有。说明他手里没重家伙。最多一把短刀。近身，咱不吃亏。”
“你他妈真是阎王爷请不动，自己送上门。”曹阳狠啐一口海水，把湿透的鸭舌帽摘下来拧了拧，又扣回头上。
巡逻艇离蛇尾岛越来越近。
雨又密了，海岛在浪里若隐若现，像一条露着黑脊的巨蟒。礁盘从海面下一层层露出来，黑乎乎的，有棱有角。浪拍上去，炸起几米高的白沫。
快艇在离岛岸两百来米的地方慢下来，熄了主发动机，靠辅助电机往礁石后面滑。
“他真上岛了。”李晨把手机和卫星电话用防水袋裹好，塞进曹阳背的防水包里。又把三棱军刺拔出来，咬在嘴里，鞋带在脚踝上多绕了两圈。
“李晨。”曹阳突然叫他全名。
“干啥。”
“回东莞以后，我要吃三碗糖水，你请。”
“请五碗。外加一顿明洞烤肉。”
“两清了。”
巡逻艇减速，船底擦过什么，发出一声沉闷的刮响。韩国海警在骂，手上疯狂打舵。
李晨没等停稳，翻过船舷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冰刀割肉。他闷头往岛的方向游，浪从后面推，又从前头打，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左后肩的伤被海水一激，疼得整条胳膊都发麻。
曹阳跟着跳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朝礁盘间游。
游了七八分钟，脚底踩到了硬物。一块滑溜溜的礁石，上面爬满牡蛎，割得脚心发疼。李晨爬上去，扯掉缠在脚上的海草，朝后伸手拉了曹阳一把。
“没事吧。”
“没事。鞋底快废了。”曹阳咧着嘴，半截牛仔裤被礁石撕开，膝盖上血糊糊的。
“还能走不。”
“跑都行。”
两人贴着礁石往岛岸摸。
蛇尾岛不大，长条形，南高北低。高处有一栋灰白色的混凝土碉堡，像个半埋进土里的王八壳，枪眼黑漆漆地盯着海面。碉堡下面几层石阶，被海浪和野草吃了一半。
“那碉堡，肯定在里面。”曹阳压低声音。
“不一定。白凌渡狡得很。碉堡是死地。他上去，就是把自己锁进笼子。除非那里面有他早就藏好的东西。”
“这破岛能有啥。”
“卫星电话。备用船。或者接应的人。”李晨眯起眼看那碉堡，“但他刚才绕到北侧，那边有个天然凹口，风小。他肯定先藏在凹口里，看我们上来没有。”
“那还等不等。”
“等个屁。绕过去。”
两人猫着腰，从南侧礁石滩往北面摸。风卷着浪，把两人的脚步声全吃了。
走了几十米，李晨忽然蹲下，手在地上一抹。
“脚印。湿的。有人刚过去。”
“几个。”
“两个。一个皮鞋，一个软底鞋。白凌渡和那个开快艇的。”
“还有个灰衣人没上船？”曹阳也发现了，地上有一串更浅的印子，朝碉堡方向去了。
“对。三个人。岛上至少有他两个手下。”李晨抬头看碉堡，“曹阳，你看见碉堡东边那扇小铁门没有。”
“看见了。半开着。”
“那是韩军哨所的后勤门。白凌渡可能把接应的人藏在里面。等我们追上去，门一关，两头堵。”
“那咱们不进去。”
“不进去。你从东边绕，把门口那个引出来。我躲在礁石后面。不管谁露头，先放倒。”
“你一个人。”
“我还能指望谁。去。”
曹阳点头，从包里摸出那把铁扳手，往地上一砸，发出“当”一声脆响。
“我干他娘的！”他吼了一嗓子，朝碉堡东边冲。
果然，小铁门里闪出一个人影。灰衣，光头，手里提着一截钢管。那人看见曹阳，没多想，追了出来。
曹阳掉头往礁石堆跑，边跑边骂：“来啊孙子！韩国泡菜吃多了是不是！跑起来跟个娘们似的！”
那灰衣人吼了句韩语，铁了心要追。
曹阳绕到一块大礁石后，猛地停住。灰衣人没刹住，冲过头。曹阳抡起扳手从后头劈下去，正砸在肩颈连接处。
那人身子一斜，钢管脱手，滚在礁石缝里。曹阳又补一腿，踹在膝弯，把人按在浅水里。
“绑了！”李晨从另一块礁石后闪出来，把裤腰带抽下来，三两下将灰衣人反剪双手。又扯下他衣服下摆，塞进嘴里。
“还有一个开快艇的。”曹阳喘着。
“那个在船上。白凌渡自己往北边凹口去了。走。”
两人朝北面凹口摸去。
凹口在碉堡北侧，三面环石，一面朝海，像一个天然的小码头。涨潮时水能漫进来，退潮时留出一条窄窄的沙沟。现在涨潮，水已经没到石阶下。
一艘深绿色橡皮艇就架在凹口内侧的石槽里，马达还在，被油布盖着。旁边几桶油，几个黑塑料箱，一看就是新放的。
“他还真在这备了船。”曹阳骂。
“这船能跑远。如果风浪小，能从外海接上货轮。但今天浪大，他不敢现在下海。等天黑。”
“天快黑了。”曹阳看了眼天色。
雨停了，云却还压着。海面上起了层灰蓝的雾气，天光在收缩。风从北边刮来，比刚才更冷。
“不等天黑。我们现在就上。你从左边绕，抢那几桶油。我正面走石阶。白凌渡就坐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我看见他鞋了。”
曹阳顺李晨目光看过去，凹口最深处一块黑色礁岩后，果然露出一截深棕色皮鞋尖。
“我数到三。”李晨说。
“三你个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