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上午十点。
春城人民医院住院部。林川在一楼大厅窗口结清费用。退回来的押金还剩四百多，林川叠好塞进裤兜。
回到二楼病房，林大勇换上了旧衣服。发黄的跨栏背心洗不出本色，头上戴了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低，刚好遮住额头那圈白纱布。
“走。”林大勇拎起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步子迈得大。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柏油路晒得冒热气。
“三叔，先去吃饭。”林川指了指马路对面，“大富豪自助烤肉，三十九一位。”
林大勇看了眼招牌，咽了口唾沫，没反对。这两天在医院喝清汤寡水，他嘴里早淡出鸟了。
穿过马路进店。冷气迎面吹来，混着孜然和烤肉味。大厅里人挺多，排烟管道嗡嗡响。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四人座坐下。
林川掏出诺基亚1110，按出王闯的号码拨过去。
“胖哥，大富豪自助烤肉，人民医院对面这家。对，现在过来。”
挂断电话，林大勇端着两大盘腌好的五花肉和牛肉回来，一股脑倒在烤盘上。肉片挨着铁板，滋滋冒油。
林川拉开双肩包，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三叔，交个底。”林川看着烤盘里收缩的肉片，“我现在兜里还剩三千块钱左右。”
林大勇停下翻肉的夹子，抬头看林川。
林川把信封推到中间，“这里是三千块。咱们的启动资金。”
林大勇点点头，放下夹子。他摸了摸裤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零有整。
“我这儿只有五百。”林大勇把钱拍在桌上，“你三叔现在就剩这条命和这五百块钱。”
“够了。”林川把五百块收进信封，“三千五，进一批货去夜市试水，足够。”
半小时后。
玻璃门推开。王胖子满头大汗走进来。他穿了件加大码的灰色t恤，前胸湿了一大片，贴在肚子上。王胖子四下张望，看到林川举手，挤过过道走过来。
“哎哟兄弟，大热天的，这地方可真难找。”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林川对面，抓起桌上的冰镇扎啤，仰头灌了半杯。
“胖哥。”林川递过去一双筷子，“边吃边聊。”
王胖子没客气，夹起两片烤好的五花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这位是？”王胖子看见林大勇，随口问了一句。
林川说：“这是我三叔林大勇。”
王胖子看这架势没再多问，放下筷子擦嘴：“兄弟，电话里说要和我谈生意。”
林川说：“我们要一千块钱的袜子。混批，主打结实耐穿，款式大众就行。”
王胖子拿纸巾的手停下，脸上的肥肉挤在一块。
“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王胖子叹气，把纸巾扔在桌上，“你要是一百两百的货，我从床底下给你翻翻还能凑出来。一千块钱的货，你得等。”
林川看着王胖子：“等多久？”
“少说半个月。”
林大勇把酒杯磕在桌上：“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王胖子摆手：“大勇叔，你别急。我跟你们交个实底。我卖的那些袜子，不是从批发市场进的。那是我老舅自己加工的。”
林川看了过去。
“我老舅在城乡结合部弄了个破平房，里面有一台袜子机。”王胖子压低声音，“那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撑死也就产三百多双。以前我拿货随便拿。但最近不行了。”
“为什么？”林川问。
“接了大单子。”王胖子拍大腿，“明年不是奥运会吗？现在这运动风刮得邪乎。义乌那边的大老板到处发外包订单。我老舅接了个做纯棉运动袜的单子，机器全占满了。根本没空给我做这些便宜的尼龙袜。”
林大勇手上的烟停住了：“这玩意儿这么火爆？”
“火啊！”王胖子睁大眼，“你们是不知道，就我老舅那台破机器，这一个月赚的钱，顶他过去干半年！”
林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王胖子：“既然这么赚钱，你老舅为什么不多买几台机器？”
“没本钱啊。”王胖子撇嘴，“一台国产新机器，得一万出头。他赚的钱全压在原料和人工上了，哪有钱扩规模。”
林大勇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那二手机器呢？多少钱？”
王胖子看了林大勇一眼，又看了看林川。他收起笑脸，坐直身子。
“二手的话，六七千能拿下来。”王胖子盯着林川，“怎么，兄弟，你们想搞机器？”
“想搞。”林川没回避，“但钱不够。”
王胖子搓手，眼珠子转了两圈。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烤盘里的油花四溅。
“兄弟，我有个想法。”王胖子声音压低，“咱们合伙。”
林大勇抬起头。
“我在火车上见过你办事。”王胖子指着林川，“你稳当，脑子清楚。大勇叔这身板，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我懂这行的门道，知道去哪弄原料，怎么调机器。”
王胖子端起扎啤杯，干了剩下的半杯酒。
“我全副身家，四千块。”王胖子把空杯子砸在桌上，“全拿出来。咱们自己买机器，自己干！”
林川没说话，算了一笔账。
“我们出三千。”林川说，“加起来七千。买二手机器够了。”
“不够。”王胖子摇头，“机器买回来得找地方放。租个带动力电的平房，押一付三。还得进第一批棉纱原料。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万块钱是底线。咱们还差三千。”
桌上没人说话。排烟管嗡嗡响。
三千块。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道坎。
林大勇一直没吭声。他盯着烤盘里烤焦的肉片看了一会。
“你们俩等我一会。”林大勇站起身，拉了一下帽檐。
“三叔，你去哪？”林川问。
“打个电话。”林大勇拉开椅子，转身走出烤肉店。
林川透过玻璃窗，看到林大勇站在太阳底下。林大勇掏出那个磨损的诺基亚，按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他夹着烟在半空比划，嘴里说着什么。
五分钟后，林大勇推门走回来。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钱搞定了。”林大勇吐出一口酒气。
林川和王胖子同时看向他。
“三叔，你找谁借的？”林川问。前天刚出事，车砸了货也毁了，林大勇还能借到三千块钱，可见关系不一般。
“天机不可泄露。”林大勇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淤青，疼得他“嘶”了一声，“反正钱明天上午就能到账。干不干？”
王胖子拍大腿：“干！有大勇叔这句话，这事就成了！”
林川看着林大勇。林大勇没躲闪。林川没再追问。
“好。”林川端起面前的白水杯，“明天上午九点，东城二手设备市场门口见。”
“不见不散。”王胖子端起扎啤杯。
林大勇也端起酒杯。
三个杯子在烤盘上方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