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辆黑色奥迪在西郊钓鱼山庄外依次停稳。
清晨的薄雾像是一层灰色的纱帐,将这片面积广阔的私人人工湖笼罩得严严实实。郊外的气温逼近零度,水面上泛着刺骨的寒气。
沿湖修建的木栈道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孙明带着几名国资委副局级干部,踩着结霜的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湖心亭走去。高档皮鞋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孙明那套在车里揉得皱巴巴的定制西装,此刻已经被晨露彻底打湿。冰冷的布料贴在后背上,透着直钻骨缝的寒意。他的眼眶熬得通红,脸色透着一股濒死般的灰白。
湖心亭的边缘,陆乘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防风冲锋衣,安稳地坐在一张帆布马扎上。
他手里握着一根昂贵的碳素鱼竿,视线穿过薄雾,死死盯着湖面上那一小截红色的夜光浮标。旁边的折叠小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白色的水汽在寒风中袅袅升起,与周围的冷空气绞杀在一起。
孙明走到陆乘身后三米处,停下了脚步。
“陆……陆总。”孙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透着掩饰不住的颤音,“京州化工厂那边,天塌了。四大行把基本账户全封了,德国人的巨额违约律师函也发到了国资委的案头。”
陆乘没有回头。他握着鱼竿的手纹丝不动,连肩膀的弧度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孙主任,今天是周三。”陆乘的声音穿过晨雾,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章第四十五条,国家实行带薪年休假制度。”
陆乘伸出左手,端起折叠桌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现在处于合规的法定年休假期间。”他放下茶杯,瓷底与金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任何单位和个人,无权在劳动者休假期间强行派发工作任务。我拒绝在这个时间段谈论任何公事。”
孙明急得往前跨了两步,膝盖几乎要撞上陆乘的马扎靠背。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跟我抠这些劳动法条!”孙明急得直跳脚,口水喷在半空中,“化工厂每天的违约金和坏账滞纳金高达三千万!加上那五千万欧元的跨国索赔,国资委账面上的资金全赔进去了!您赶紧出山主持大局吧!”
陆乘轻轻转动了一下鱼竿的绕线轮。齿轮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清晰。
“国资委下发《行政无偿划转决定书》的时候,走的是强制接管程序。”陆乘盯着水面上轻微晃动的浮标,“既然你们依法剥离了企业的经营权,那因控制权变更产生的债务和违约责任,自然由新任实际控制人承担。这完全符合《公司法》关于责权对等的商业逻辑。”
陆乘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钝刀,一点点割开孙明最后的心理防线。
孙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他哆嗦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那是省高院执行局发来的资产保全通知。
因为德国外资方的跨国起诉,国资委名下的几处独立办公大楼已经被列入财产保全的查封名单。
孙明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知道,只要这笔烂账处理不掉,沙瑞金绝对会立刻把他送进反贪局的审讯室。渎职罪加上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足够他在里面踩一辈子缝纫机。
孙明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膝盖骨像被抽走了筋膜。
“噗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木栈道上响起。堂堂汉东省国资委主任,正厅级实权干部,双膝重重地砸在结霜的木板上。
跟在他身后的那几名副局级干部面面相觑。看着一把手都跪下了,他们哪里还敢站着。几个人双腿一软,齐刷刷地在木栈道上跪成了一排。膝盖撞击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总!千错万错都是我孙明的错!”孙明双手撑着木板,额头贴在冰冷的霜层上,“我不该妄图用行政命令去强行接管市场资产!求您高抬贵手,把化工厂的法人接回去吧!再拖下去,汉东的工业大盘就全烂了!”
堂堂省国资委班子,为了几份合法的违约催款单,在郊外的钓鱼山庄集体滑跪。这一幕若是被定格下来,足以让整个汉东官场沦为体制内的笑柄。
湖面上的红色浮标猛地往下一沉。
陆乘右手手腕发力,碳素鱼竿瞬间弯成一张满月。伴随着水花四溅,一条两斤重的大鲤鱼被提出水面,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水滴甩在栈道的栏杆上。
陆乘将鱼拉回岸边,熟练地摘下鱼钩。他看了看鱼的尺寸,反手一抛,将鱼重新扔回冰冷的湖水里。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湿毛巾,仔细擦拭着手指上的鱼腥味。
“孙主任,你们跪在这里,严重违反了《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关于党员干部作风的明文规定。”陆乘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一排官员,眼神冷硬如铁。
孙明抬起头,脸上沾满了融化的白霜和泪水,狼狈不堪。
“陆总,只要您肯出山,国资委立刻撤销那份划转文件!化工厂还是油气集团的绝对控股企业!”孙明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大喊,声音嘶哑。
陆乘把湿毛巾扔回桌面上。
“这不仅是撤销一份文件的问题。”陆乘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俯视着孙明,“国资委的行政乱作为,已经彻底击穿了化工厂在国际市场和金融体系里的信用底线。这种结构性的信用崩塌,不是一个正厅级干部的道歉能弥补的。”
陆乘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政治压迫感。
“想要重新修复AbS资产证券化的市场信任,想要让外资方撤销跨国诉讼。”陆乘目光如刀,直刺孙明的瞳孔,“必须由省委一把手,亲自来给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政治承诺。承诺省委及下属机关,永远不再用行政指令干预油气集团的合法经营。”
陆乘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根鱼竿。
“我只认这个条件。其余免谈。”
消息通过保密手机,迅速传回了省委大院。
三号楼的书记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沙瑞金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支常用的红蓝铅笔。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按灭的烟蒂。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烟草味。
沙瑞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接到孙明电话汇报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着政治得失。陆乘不仅要拿回化工厂,还要借此机会,把省委干预企业的行政权力彻底关进契约精神的笼子里。这是在逼着他这个省委一把手低头,逼着他签下城下之盟。
但是,面对每天几千万的违约金和濒临破产的国资委,他有选择吗?
沙瑞金握着红蓝铅笔的手指不断用力。木质笔杆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咔嚓。”
铅笔被硬生生折成两段。尖锐的木刺扎破了他的食指,渗出一滴鲜血。他没有去管手上的伤口,而是颓然地将两截断笔扔进废纸篓里。
在这场规则的绞肉机里,所有的政治手腕都被陆乘用法律条文碾得粉碎。
沙瑞金伸手按下桌上的内部呼叫器。
“白秘书,让小车班把一号车开到楼下。”沙瑞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沙书记,您今天上午还有个全省经济调度会……”对讲机里传来秘书谨慎的提醒。
“推掉!所有的会议全部延期!”沙瑞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大步走向办公室大门。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寒风顺着走廊倒灌进来。
“备车。去西郊钓鱼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