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份绝密财务简报上。
老花镜的镜片后面，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被彻底打乱，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省委书记办公室里回荡。
他捏着简报边缘的手指不断收紧，指骨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纸张被巨大的握力捏出一道道深刻的褶皱，发出细微的纸纤维断裂声。
简报首行的那一长串零，像是一根根通红的钢针，直直地扎进沙瑞金的视神经。
“净利润环比暴增四百个百分点，AbS资产证券化首期募资三百二十亿，集团账面可用现金流突破千亿大关……”
沙瑞金干涩的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摘下老花镜，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镜框撞击玻璃台板，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和李达康、田国富坐在这里，冷眼看着陆乘疯狂收购那些环保超标、负债累累的地方劣质资产。他们笃定陆乘这是在自掘坟墓，笃定那庞大的债务黑洞会把汉东油气集团彻底拖垮。
谁能想到，那些被地方政府当成烫手山芋甩出去的垃圾资产，在陆乘手里只过了一道供应链重组的工序，就变成了资本市场上遭人哄抢的百亿金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双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份盖着油气集团财务大印的附表从简报里滑落出来。上面清晰地列明了京州化工厂、林州钢厂等几家核心企业的最新财务状况。
原本每个月亏损几千万的无底洞，在切断了外部高价能源、清退了地方冗员后，单月净利润竟然突破了三个亿。更可怕的是，陆乘把这些利润打包成了金融产品，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直接兑现了未来五年的现金流。
汉东油气集团这台原本就庞大的国家机器，在陆乘的华尔街手段运作下，体积瞬间膨胀到了一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沙瑞金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权力危机感与难以掩饰的贪婪的复杂情绪。
汉东省是他的政治基本盘。在这片土地上，绝不能允许出现一个体量大到足以抗衡省委、甚至能左右全省经济走向的独立商业帝国。陆乘手里捏着的现金流，已经超过了汉东省财政局的一年总预算。
这颗桃子熟得太快，也长得太大了。大到沙瑞金觉得，如果不立刻伸手摘下来，省委就会彻底沦为陆乘合规游戏里的配角。
沙瑞金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了省国资委主任办公室的专线。
秦建国因为非法拘禁被双规后，新上任的国资委主任孙明是沙瑞金亲自点将提拔的嫡系。这位曾在发改委干了十几年体制改革的干将，最擅长的就是用行政手段在国企内部切蛋糕。
十分钟后，孙明提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地走进了书记办公室。
“沙书记，您找我。”孙明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沙瑞金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财务简报推到孙明面前。食指在那几家已经扭亏为盈的核心化工厂和钢铁厂名单上重重敲了两下。
孙明低下头，目光快速扫过简报上的数据。他的额头上立刻渗出一层细汗，显然也被这恐怖的盈利能力震慑住了。
沙瑞金不要那些还在亏损的边缘企业，他只要这几个刚刚被陆乘盘活、未来能源源不断产出现金流的核心金蛋。
孙明恍然大悟。这招“行政无偿划转”是国资监管的终极武器。不管你油气集团把企业经营得多好，肉烂在锅里，最终的产权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代表国家的省国资委。
“明白！我立刻让法规处起草划转文件。”孙明拿起桌上的简报，眼神变得炽热起来。
如果能把这几个百亿级别的印钞机收归国资委直管，他孙明在汉东官场的权势将达到顶峰。
当天下午两点。
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陆乘正拿着一份工程图纸，仔细查阅着地下管网的施工进度。
胡桃木双开门被重重推开。新任省国资委主任孙明带着四名随行干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下巴微微上扬，手里捏着一个印着国徽的牛皮纸信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
苏青紧跟在他们身后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从传真机上拿下来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陆乘放下手里的工程图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明。
孙明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反手拍在桌面上。封口被震开，一份盖着省委办公厅和省国资委双重钢印的《关于部分省属国有产权无偿划转的决定》滑了出来。
“陆乘同志，秦建国前段时间在程序上犯了错，但这不代表国资委放弃了监管权。”孙明双手按在桌沿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官僚面孔，“省委经过慎重研究，为了防范油气集团跨界经营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决定对部分资产进行优化重组。”
孙明指着那份红头文件，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苏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她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陆乘和孙明之间。
这顶政治帽子扣得极大。只要陆乘敢说半个不字，抗命不尊的罪名就能立刻坐实。
孙明死死盯着陆乘。他已经做好了陆乘搬出各种合规条款来胡搅蛮缠的准备，甚至连应对最高检和审计署的司法解释都背得滚瓜烂熟。
然而，陆乘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陆乘没有动怒，也没有翻开那本让他名震汉东的《公司法》。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完了那份无偿划转决定的目录名单。
“孙主任说得对。国有资产的布局优化，必须服从大局。”陆乘的声音平缓而温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将一串挂着六把财务金钥的电子U盾，连同六个装着企业公章的密码盒，整整齐齐地摆在红木桌面上。
“这是这六家企业的最高管理权限凭证。”陆乘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集团法务部会在今天下班前，配合国资委完成所有的工商变更登记。划转程序，我们绝对配合。”
孙明愣住了。他带来的四名干事也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会面临一场激烈的唇枪舌剑，甚至做好了像秦建国那样被轰出去的心理准备。谁能想到，这位把省委按在地上摩擦的“活阎王”，竟然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就这么痛快地交出了最赚钱的百亿金蛋。
孙明回过神来，生怕陆乘反悔，一把将桌上的U盾和密码盒揽进怀里。
“陆总能有这份大局观，沙书记一定会非常欣慰。”孙明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交接手续我就带回去办了。油气集团以后要聚焦主业，别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资本运作了。”
说完，孙明转身带着手下，趾高气昂地走出了总裁办公室。那背影，活像一个刚刚打了大胜仗的将军。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青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急得直跺脚。
“陆总！您怎么能就这么给他们了！”苏青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那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利润核心啊！那些AbS资产证券化的底层资产都在他们手里，一旦他们乱搞，咱们集团要承担兜底责任的！”
陆乘没有理会苏青的焦急。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留在桌上的划转决定复印件。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弹，发出一声清脆的纸张震颤声。
陆乘转过头，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他脸上的温和褪去，面部肌肉微微放松，一个悄无声息、却透着刺骨寒意的诡异笑容，在他的嘴角慢慢扩散开来。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陆乘将复印件扔进废纸篓里，“他们想摘桃子，也不看看这桃子里面，埋着多少颗足以炸毁整个国资委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