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府·子时·后门
子时正,夜深人静。大长公主府的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素心闪身而出。她没有提灯笼,也没有带丫鬟,独自一人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向城东方向。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帕子,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稳,像一个赶夜路的寻常妇人。
她穿过三条小巷,绕过两个街口,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陈记裁缝铺”五个字,字迹已经斑驳得快要看不清了。素心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再停顿片刻,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那妇人看到素心,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素心闪身而入,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裁缝铺内·子时·旧部
裁缝铺的后堂中,已经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着短打的工匠模样,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打扮,有梳着妇人发髻的寻常女子,还有一个穿着半旧僧衣的尼姑。他们看到素心走进来,纷纷站起身,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都带着敬意和期待。
素心走到众人面前,环顾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各位,我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跟大家商量。”
那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素心姑娘,你我都是当年从西南营中出来的老相识了,有话直说便是。”
素心点了点头,不再客套,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现在在大长公主府当差,这事你们都知道。如今殿下需要一批可靠的人手进府——要能信得过、能办事、能守口如瓶的人。我想到了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那个穿着半旧僧衣的尼姑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素心姑娘,我们这些人,都是当年在西南战场上死过一次的人了。是你把我们从那场大火中背出来的,我们的命是你给的。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素心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那我就不跟各位客气了。明日开始,你们分批进府。身份和来历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对外就说是我从老家招来的亲戚和同乡,进府来填补前几日离开的那些人的空缺。”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分发给众人:“这是你们的身份文牒和进府后的职责安排。大家看一下,记在心里,然后烧掉。”
众人接过纸张,低头默读起来。烛火跳跃着,映在他们专注的面孔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群沉默而坚定的剪影。
大长公主府·次日·卯时·新人进府
次日卯时正,大长公主府的后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姓陈,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裙,面容敦厚,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本本分分的乡下妇人。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都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低着头,看上去有些拘谨和腼腆。
陈氏走到后门口,朝守门的婆子福了一礼,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大姐好,俺们是素心姑娘老家来的,素心姑娘说府上缺人手,让俺们来试试。”
守门的婆子早就得了素心的吩咐,笑着点了点头,领着她们进了府,安置在后院的下人房中。
没过多久,又来了三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是会赶车喂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说是会厨艺;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说是来当跑腿杂役的。
每一个人都有素心提前准备好的身份文牒和引荐信,每一个人的来历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到中午时分,大长公主府中已经新进了十二个人。加上前几日离开的人数,府中的总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多了几个。
在外人看来,大长公主府的人手流动很正常——有人走,有人来,不过是大户人家常有的事罢了。
大长公主府·午时·李凰飞的审视
午时正,李凰飞坐在花厅中,面前站着一排新进府的下人。她端着茶盏,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不疾不徐,像是在打量一件件器物。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些新人在她的目光下,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紧张地攥着衣角,有的则坦然地回视着她,目光平静而沉稳。
李凰飞注意到,那个赶车的汉子和那个会厨艺的年轻媳妇,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两个——他们不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甚至在回视她的时候,目光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评估。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李凰飞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随意:“都别站着啦,坐吧。素心,让人给大伙儿沏壶茶来。”
新人们愣了一下——他们本以为大长公主会训话、立规矩,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居然是让他们坐下喝茶。那个赶车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抱拳道:“谢殿下赐座。”然后大大方方地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其他人也陆续坐下。素心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给每人斟了一杯茶。茶香氤氲中,花厅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
李凰飞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各位既然进了我这府里,就是我的人了。
我这人没有太多规矩——只有三条:第一,忠心。第二,嘴巴严。第三,做事靠谱。做到这三条,在我这里就有好日子过。做不到——”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依旧,但目光中却多了一丝冷意,“我相信各位不会让我失望的。”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道:“谨遵殿下教诲。”
李凰飞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好了,都去忙吧。素心,你带他们熟悉一下各处。”
众人鱼贯而出。李凰飞坐在花厅中,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个赶车汉子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大长公主府后院·未时·试探
未时正,新来的赶车汉子姓赵,被分配到了马厩。他刚把几匹马喂完,正在检查马蹄铁的状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赵大哥以前在哪儿赶车?”
赵姓汉子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声音随意而自然:“在西南那边跑了好几年货,后来东家不干了,我就来京城讨生活了。”
身后的人走近了几步,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府中原来的一个小厮,叫小六子,平日里负责打扫院子。
他笑嘻嘻地凑到赵姓汉子身边,压低声音道:“赵大哥,西南那边是不是经常打仗啊?你见过死人没有?”
赵姓汉子终于转过头,看了小六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见过。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小六子还想再问什么,赵姓汉子已经转回头,继续检查马蹄铁,声音平淡地补了一句:“小兄弟,干活的时候少说话,免得咬着舌头。”
小六子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转身走了。赵姓汉子低着头,手中的动作不停,但目光却微微沉了几分——这个小六子,问的问题太刻意了。不像是单纯的好奇,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大长公主府·申时·素心的汇报
申时正,素心走进李凰飞的书房,关上门,低声道:“殿下,人都安顿好了。奴婢观察了一下——那个赶车的赵大,和那个厨娘孙二娘,是所有人中最沉得住气的。另外,那个叫小六子的小厮,今日下午试图去试探赵大,被赵大挡了回去。”
李凰飞正在练字,闻言手中的笔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问道:“小六子是谁的人?”
素心低声道:“是原来府中的老人,在府里干了三年了,一直负责打扫前院。奴婢查过他的底细——他是在殿下回京之前就进府的,当时是经由一个在宫中当差的远房表叔介绍的。那个表叔,目前在宫中尚膳监当差。”
李凰飞的笔尖微微一顿,然后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顿点。她放下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那个顿点,然后放下纸,抬起头,看着素心,目光平静而幽深:“尚膳监……那是直接管着皇帝饮食的地方。”
素心的脸色微微一变:“殿下是说——小六子是宫里的人安插进来的?”
李凰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中,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饱了墨,一边重新写字,一边平静地说道:“不急。
先不要动他。让他继续在府中待着——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的人,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落下笔,手腕轻转,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静观其变。字迹端正有力,墨迹饱满,没有丝毫颤抖。
大长公主府·戌时·夜聚
戌时正,夜幕降临。大长公主府后院的倒座房中,新来的十二个人聚在了一起。门关着,窗掩着,一盏油灯放在桌中央,昏黄的灯光映照着每一张面孔。
那个扮作厨娘的孙二娘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今日大家都安顿下来了。说说各自的发现。”
那个扮作裁缝的陈氏低声道:“府中原有的下人,大部分是可靠的。但有一个叫小六子的小厮,今日一直在各处转悠,看似在扫地,实际上在偷听各处说话。此人可疑。”
那个扮作年轻媳妇的厨娘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下午我在厨房备菜的时候,他在厨房外面的窗根下蹲了好一会儿。”
赵大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声音低沉:“不止他一个。马厩旁边的柴房里,住着一个瘸腿的老头,说是负责劈柴的。
但我下午去柴房拿草料的时候,发现他在翻一堆旧麻袋——那些麻袋是空的,没什么好翻的。他更像是在找东西。”
素心坐在众人中间,听完大家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大家说的这些,我都会禀报殿下。在殿下做出指示之前——大家一切照常,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纷纷点头。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蛰伏的猎手,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尾声·夜更深
亥时正,素心回到自己的房中,坐在床边,从枕下摸出一块磨得光滑的木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素”字,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那是她当年在西南军营中使用过的身份令牌——那段她极少对人提起的过往,是她生命中最为血腥也最为荣耀的记忆。
她握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令牌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西南营第十七队,全员到齐。”
她将令牌重新藏回枕下,吹灭了灯,躺了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帐顶,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漫天的火光、震耳的喊杀声、满地的尸体,还有那个她从火海中一个一个背出来的战友们。
如今,他们又聚在了一起。只不过这一次,战场不在西南,而在京城。敌人也不再是外敌,而是那些隐藏在朝堂和深宫中的魑魅魍魉。
她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