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沈家出了件大事。
沈明远升官了。
消息是衙门里的师爷亲自来报的。说是上峰赵勉在年底考评中给了沈明远“上等”的评语,上报吏部后,批复下来——沈明远从正七品知县升为从六品州判,仍在济州任职,即日上任。
来报信的师爷笑得满脸褶子:“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赵大人说了,这是您应得的,让您好好干,将来还有大前程。”
沈明远站在门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多谢赵大人提携,多谢师爷跑一趟。这点心意,请师爷喝茶。”说着递过去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封。
师爷捏了捏厚度,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连声道贺后便告辞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明远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他回到屋里,把委任状放在桌上,看着那上面鲜红的官印,沉默不语。
林锦绣抱着沈清宁走过来,看了一眼委任状,又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明远,升官了,你怎么不高兴?”
沈明远没说话。
襁褓里的沈清宁睁着眼睛,心声冷冷地响起——
“高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赵勉那个人精,会平白无故给我爹升官?这里头要是没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林锦绣的手指收紧了。
“爹,您想想,赵勉这几个月对您是什么态度?先是打压,后是敲打,让您‘懂事’。您‘懂事’了吗?没有。您装傻装到底,既不送礼,也不站队,更不帮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按照常理,他应该在考评上给您写个‘中下’,把您打发到穷乡僻壤去。结果呢?他给了‘上等’,还给您升了官。这正常吗?”
沈明远坐下,把女儿从妻子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膝盖上。小家伙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靠在他胸口,像一团小火炉。
“不正常。”他低声说。
“对,不正常。那赵勉为什么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沈明远皱眉:“更大的棋?”
“您想想,您现在的位置是州判,管什么?刑名、钱粮、治安。这都是要害部门,尤其是钱粮。赵勉把您放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让您去管钱粮的,是让您去——背锅的。”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赵勉在州里一定有些见不得人的账目。他想找个替死鬼,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就把责任推到管钱粮的人头上。您是他的下属,又是他‘亲手提拔’的,到时候他只要说一句‘都是沈明远经手的,下官不知情’,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屋里安静极了。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外面隐约传来腊八粥的甜香——是厨房在熬粥。
沈明远低头看着女儿,目光复杂。这个小家伙,才两个多月,就把人心算得这么透。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哑,“不去?”
“不去不行。这是吏部的任命,不去就是抗命。不但您要倒霉,沈家也要跟着受牵连。”
“那去了呢?”
“去了,就得想办法自保。”
沈清宁的心声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
“爹,您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账目都过一遍。不光是您经手的,还有前任留下的。一笔一笔地查,一笔一笔地记。有问题的,单独造册,秘密保存。这些,以后都是证据。”
沈明远点头。
“第二件事,您得在州里交朋友。不是赵勉那种朋友,是真正的朋友——那些跟赵勉不对付的、有骨气的、清廉自守的官员。您帮他们,他们也帮您。到时候赵勉想动您,也得掂量掂量。”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您得让赵勉觉得,您是真的‘懂事’了。”
沈明远皱眉:“怎么个懂法?”
“该收的礼,收。该送的礼,送。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就装看不见。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碰——人命。赵勉要是想草菅人命、冤假错案,您绝对不能参与。其他的,可以先忍着。”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
林锦绣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丈夫是什么样的人——耿直、方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让他去做这些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明远……”她轻声开口。
“我知道。”沈明远打断她,声音很低,“清宁说得对。我得先活下来,才能做事。以前我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他低头看着女儿,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他,目光亮亮的。
“清宁,爹答应你。该忍的,爹会忍。但该守的底线,爹不会退。”
沈清宁的心声软了下来——
“爹,我知道您难受。让您去做这些事,委屈您了。但您记住,这只是暂时的。等您站到足够高的地方,等您有了足够的权力,到时候——谁也别想再让您做不想做的事。”
沈明远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好。爹等着那一天。”
门外传来沈惊澜的声音:“爹!娘!喝腊八粥了!厨房王妈妈熬了好大一锅!”
林锦绣擦了擦眼角,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沈明远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走,喝粥去。”
沈清宁的心声带着一丝笑意——
“腊八粥好啊。甜的,暖的,喝了就不怕冷了。爹,您也得多喝点。”
沈明远笑了,抱着女儿大步走了出去。
腊月的风很冷,但怀里的这个小家伙,比什么都暖。
腊八粥喝完的第三天,沈明远就正式上任了。
新职位是州判,管刑名、钱粮、治安,还是济州,不用搬家,不用跟家人分开。他每天早出晚归,比从前更忙了,但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吃饭,陪孩子们说说话。
林锦绣有时候在灯下等他,看他疲惫的脸,心疼得不行。
“累不累?”
“不累。”沈明远总是这样回答,然后接过女儿抱在怀里,“比那些在边关挨饿受冻的将士,我这算什么累。”
沈清宁躺在父亲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声软软的——
“爹,您辛苦了。”
沈明远低头看着女儿,笑了:“不辛苦。有你这个小军师在,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