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咸的水汽裹挟着淡淡草木灰味,从破损的窗缝一点点钻进来。
那是一种属于滨湖村的气息。湖水的潮气、灶烟的余韵、常年堆在屋角的草木灰混在一处,沉甸甸压在空气里,朴素,粗粝,却真实得叫人无处可逃。
张沐笙就在一阵断续的哭声里,慢慢醒来。
他没有急着睁眼。
后脑像被人反复用重锤砸过,一阵阵炸裂的刺痛从深处涌上来,意识沉得像坠进泥水里,挣扎都显得多余。
紧接着,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冲撞、交叠、缓缓融合。
一边,是现代。
一边,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前一刻,他还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
朝九晚九,加班是常态。深夜地铁、外卖盒、出租屋、电脑屏幕的蓝光,构成他生活全部的底色。
唯一的精神出口,是看穿越小说。
但他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爽文图个热闹,一乐而过。他却会较真。
小说里写豆芽致富,他真的去买黄豆试验。写堆肥增产,他跑去翻农业资料。写造纸、制盐、炼铁、弩机,他甚至找来教程自己琢磨,把出租屋折腾出各种奇怪气味,被邻居投诉过好几次。
他当时还笑,说只是兴趣爱好。
现在想想——
那不是兴趣。
那是他压根没想到会用上的穿越准备。
因为,他真的穿越了。
另一段记忆,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
他也叫张沐笙。十七岁。大盛王朝,夏城县,滨湖村人。
父亲张老爹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多年来靠打家具、修农具,攒下四十亩田,在村里算得上体面人家。
可这一切,在短短一年之内塌了。
先是父亲病重,家里卖粮卖地换药,大哥张沐策又在这当口娶了亲,里里外外都是钱,一家人咬着牙撑着——直到父亲还是没撑过去,撒手西去。
没多久,徭役的差役又来了。
按例,当年本该是大哥张沐策去服役。原主想着大哥刚成婚,大嫂又已有身孕,便主动去和家里商量,说这趟役他来当。
没人反对。因为家里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征役之地是县城,修缮城墙。
工地上没有温情,只有汗水和灰尘。他每日搬青砖、运石料、和灰浆,鸡鸣时出工,日落后才停。手磨破了,肩压肿了,脚底全是血泡,却不敢停。
那一日,他直起身子喘口气,刚抬起头——
一块没固定好的青砖从高处坠落。
他只来得及偏了偏头。
砰——
后脑剧痛,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世界瞬间黑掉。
同村的人把他抬了回来。家里为了救他,四处借钱、求医问药,撑不住便又卖了五亩地。四十亩田,只剩三十五亩。
可他还是没能撑住。
再睁眼——
就成了现在的他。
张沐笙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朴素却收拾得极干净的屋子。泥土夯墙,木梁横顶,窗纸泛黄,简陋却不乱。地面甚至铺着一层木板——显然是父亲留下的手艺痕迹。
二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猛地响起,一个少女扑了过来。
三妹张沐箐,十五岁。头发有些发黄,是营养不足的样子,但眼睛很亮——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二哥!你终于醒了!你昏了整整三天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使劲擦脸,越擦越花。
门口,六弟张沐篙端着半碗水愣在那儿,怔了两秒,下一刻猛地转身往外冲。
娘——!
二哥醒啦——!!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院墙。
很快,外面就乱了。脚步声、椅子碰撞声、门板被推开的声音接连响起,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张母,章澜颖。
年岁不到四十,却已鬓角发白。她一看到床上的儿子,眼圈瞬间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声,反复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像是怕一用力,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张沐笙能感觉到,那只手很粗糙,握得却很用力,像在抓住唯一的依靠。
他轻轻反握住。
娘,我没事了。
屋里的人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大嫂李呈艺站在角落,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最明亮的时候,却瘦得厉害,脸色发白,眼神有些躲闪。像是一个长期被流言压着、已经习惯把自己缩小的人。
四弟张沐笠忍不住开口:
二哥,你是不知道。你受伤被抬回来之后,村里就有些人嘴碎,说大嫂克人,说爹走是她冲的,你出事也是她害的……
五弟张沐萧立刻炸了:我去撕了他们的嘴!
李呈艺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作声。
张沐笙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重,却很稳:
以后谁再说这种话,我去应付。
就这一句。
屋里瞬间静下来。
李呈艺的眼眶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如释重负。因为在这个家里,她第一次被人护着了,而不是被默认地独自扛着。
张沐笙环顾一圈,问道:
现在是哪一年?
众人一怔。张沐箐赶紧答:大盛王朝二百一十六年。
他点了点头。
陌生的朝代,陌生的世界。
但也意味着——
没有既定的历史牵绊。
下午,他撑着身体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张家的院子不算小,却已经明显空了。猪圈空着,鸡舍空着,菜地荒了大半,只有角落里一丛韭菜还倔强地活着,瘦伶伶地立在那儿。
整个家,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
但奇怪的是,村里人对张家并不冷漠。
他刚挪到院门口,隔壁夏奶奶便端了一小篮菜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醒了就好,好好将养着,别乱走动。
大伯张焱栢来了一趟,塞下一点粗粮,摆摆手:有事说一声,别硬撑。
二伯张焱松更干脆,扛了一袋米放下就走,回头撂了一句:先吃着,别废话。
这个地处偏远的小村子,家家都不富裕。
可大家都穷,却不坏。
甚至有一种朴素的、不需要言说的守望相助。
傍晚,厨房里传来咚——咚——咚——低沉的舂米声。
锅里煮的是整粒麦饭,连壳一起下锅,吃起来又硬又涩。
张母把碗里最软的那一点先挑出来,盛好端到他面前。
你刚醒,吃这个。
张沐笙看了一眼,没有动。
娘,你吃。
张母愣了一下,笑了:傻孩子,娘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却很真实。
这一幕,他默默记住了。
夜色落下来,屋里的灯火昏黄。
角落里放着一小袋黄豆,那是家里最要紧的东西——来年春耕的种子。
张母看见他盯着,立刻紧张起来:这个动不得!全家就靠它了!
他却伸手把那袋豆子拿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娘,我昏迷这几日,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教了我一个法子。
能把这一斤黄豆,变出好几斤菜来。
屋里一时无声。
他把黄豆倒进水盆里,注入清水,盖上一块布,轻轻放到灶台阴凉处。
然后低声说:
它叫——如意菜。
窗外,夜风轻起。
湖水微漾,草叶轻响。
这一夜,张家没有人睡得太踏实。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悄悄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信。也不是全然不信。
而是——
这个家,好像终于有了一丁点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