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是怀揣着一腔感动中走的,回家后就找妻子商量,给柳时意牵线搭桥。
他雷厉风行的性子,在给柳时意安排相亲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前一晚刚敲定主意,第二天一早,他就踩着上班的点,先给柳时意送来了确切的时间和地点。
中午十二点,东风国营饭店二楼雅座,与第一位相亲对象见面。
“时意,这个是我最看好的。”方国栋递过来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
“小伙子叫郭自昂,今年二十二,在京市食品厂当工会副主席。他父亲是食品厂的副厂长,母亲也是厂里的老员工,一家子都是工人阶级,根正苗红,成分绝对没话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前阵子参加市里的工业表彰会,跟他父亲郭厂长见过几面,聊起家常才知道他家小子也在找对象。”
“我把你的情况如实说了,郭厂长是个明事理的,没嫌弃你的成分,只说想让孩子们先见一面,处处看。”
柳时意接过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方叔叔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找到条件这么匹配的,实属不易。
“我知道了,方叔叔。”她点了点头,“中午我会准时到的。”
“好。”方国栋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地叮嘱,
“不用太拘谨,就当是见个普通朋友。”
送走方国栋,柳时意回到房间,对着镜子琢磨了许久。
翻箱倒柜后,选中了原主留下的一件黑白格布拉吉。
裙子长度及膝,款式简洁大方,衬得她身姿纤细。
她将乌黑的长发仔细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脚上穿了一双黑色小皮鞋,鞋跟不高。
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丽。
临近十二点,柳时意揣着纸条,步行来到东风国营饭店。
小洋楼里原本有两辆自行车的,可惜已经被抢走了。
那时候她还没来,原主护不住,可惜了,两辆自行车二手的也能值个二三百呢。
此时正是饭点,饭店里人声鼎沸,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声。
柳时意按照方国栋的嘱咐,绕过一楼的散座,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座区相对安静,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柳时意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大概一米七五的身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下身是藏青色的长裤。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清秀,看起来文质彬彬。
不用问,这一定就是郭自昂了。
几乎在柳时意看到他的同时,郭自昂也抬起了头。
当他看清柳时意的模样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是被眼前的姑娘惊艳到了。
他见过的姑娘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的模样。
像山涧的清泉,又像初春的嫩柳,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舒畅。
郭自昂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快步走上前。
脸上带着略显腼腆的笑容,主动打招呼:“这位同志,你是柳时意柳同志吧?我是郭自昂,你好。”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不快,第一印象确实不错。
柳时意微微颔首,回以礼貌的微笑:“郭同志,你好。”
两人一同落座,郭自昂很有绅士风度地将菜单推到柳时意面前:
“柳同志,你先点吧,想吃什么随便点,东风饭店的红烧肉和糖醋鱼是招牌,我妈说特别好吃。”
话音刚落,柳时意拿着菜单的手指顿了顿。
“我妈说”?
她没多想,只当是随口一提。
笑着推了回去:“郭同志,还是你点吧,我不挑。”
“那我就不客气了。”郭自昂也没推辞,拿起菜单就报了菜名,
“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鱼,再来一个清炒油麦菜,两碗大米饭。”
他抬头看向服务员,又补充了一句,“红烧肉要炖得烂一点,我妈说这样才好消化。”
柳时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才几句话,就已经是第二次提“我妈说”了。
服务员很快记下菜单,转身离去。
雅座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郭自昂率先打破了尴尬。
主动找话题:“柳同志,我听方叔叔说,你一个人住在小洋楼里?挺厉害的,我妈说,一个女孩子家能把日子过好,肯定是个能干的。”
“还好,只是习惯了。”柳时意淡淡回应。
“我妈也总说,女孩子要贤惠能干,以后才能持家。”郭自昂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妈从小对我要求就严,不过她人特别好,做饭也好吃,以后你要是跟我处对象,就能天天吃我妈做的饭了。”
柳时意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本性不坏。
但对母亲的依赖,已经到了刻在骨子里的地步。
没过多久,饭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鱼酸甜诱人,清炒油麦菜翠绿鲜嫩,卖相确实不错。
郭自昂主动拿起筷子,给柳时意夹了一块红烧肉:
“柳同志,尝尝,这红烧肉跟我妈做的比,还差了点火候,我妈说,炖红烧肉要放冰糖,还要小火慢炖一个小时……”
“我妈说”这四个字,像复读机一样,不断从他嘴里冒出来。
柳时意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突然没了胃口。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郭自昂拿起筷子夹起米饭,刚吃第一口,就发出了“吧唧吧唧”的声响。
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雅座里,格外刺耳。
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津津有味,吧唧声从未间断。
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这米饭挺香,我妈说,新米就是比陈米好吃。”
“这油麦菜有点淡,我妈炒青菜,都会放一勺猪油……”
柳时意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