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起身把昨夜锁进檀木匣的私册原样取出,吹了吹灰,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的那张关系图还在,三条线都指向崔明远的名字,笔迹没干透时我特意用指腹蹭过,确认不会晕染——这玩意儿待会儿得拿出去晒。
外头宫道上已有脚步声,早朝将启。我整了整官服袖口,把册子往袖袋一塞,顺手拎起案上那份无关痛痒的赋税调整议案。这玩意儿是昨晚临时拟的,专为今天早上准备的烟雾弹,内容无聊到连我自己念第二遍都想打哈欠。
进了大殿,百官按序站定。我站在复核司的位置,不动声色扫了一圈。监察台那边,崔明远脸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跟旁边人点头寒暄。好得很,说明他还以为自己藏得深。
我低头翻手中文书,等时机。
早朝一开始,我就举笏出列,声音平稳:“臣有本奏,请议东境三州夏税折银比例微调一事。”
话音落地,底下立刻有人皱眉。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也拿到朝会上说?但规矩没错,陛下点头准奏,文书照例流转至监察台备案。
就在这当口,我“不小心”把南陵驳回案的签押副本夹在一堆例行公文里,递给了值台小吏。那小吏恰好是老御史李慎言的门生。而李慎言——这位老爷子和崔明远斗了十年,从没赢过一次,憋屈得头发全白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功夫,李慎言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陛下!监察台近日所批紧急纠察文书,程序有重大疏漏!”
全场一静。
他抖着手把那份签押记录高高举起:“此件南陵驳文案,签字者为裴副使,可据北境巡查司昨日呈报,此人已在三百里外勘灾,如何能于昨晨在京签署紧急公文?非代签、越权为何?!”
崔明远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开口,李慎言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吼:“还有东州案!审批主官当日闭门养病,宫门进出无录,谁给他的权限远程裁决?!你们打着程序正义的旗号打压新政,自己先把制度踩烂了!”
底下嗡地炸开锅。
原本跟着喊“改革扰民”的几个小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看崔明远,有人低头不语,更有甚者直接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沾上边。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没多说,只轻轻把手中那份赋税议案放下,仿佛刚才递出去的根本不是引爆火药的引信。
混乱中,有人大声质问:“此等机密文书,李大人从何得来?”
矛头瞬间转向我。
我抬眼,迎着那些怀疑的目光,缓缓出列:“臣愿请旨,调阅三样东西:北境巡查令原件、宫门守卫日志、以及两份所谓‘士绅联署陈情稿’的墨纸样本。”
我说得慢,一字一句都清楚:“若监察台行事合规,何惧查验?若真有人伪造文书、私刻官印、操控民意,那更该查个水落石出。我不敢妄断,惟愿以制度自证制度。”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陛下看了我片刻,终于点头:“准。”
档案很快呈上。我亲自上前,指着裴副使的巡查令签字比对笔迹,又拿出守卫日志翻到东州案当天记录,最后展开两张陈情稿的墨痕放大图。
“诸位请看,”我声音不高,“这两份‘民间上书’,用的是同一支秃毫笔,下笔力度一致,拖痕走向相同。再看印章——”
我取出特制薄绢覆在印迹上,对着光举起来。
“右下角第三齿缺口弧度完全吻合,磨损程度一致。天下巧合一桩两桩也就罢了,三桩齐发,还都落在反对改革的关键节点上?”
我顿了顿,扫视一圈,“各位觉得,这是百姓自发,还是有人统一授意?”
没人说话。
有个穿青袍的小官突然颤声开口:“我……我承认,我签了那份联署书,但我不知道是假的。有人送来稿子,说是地方士绅联名,让我附议一下,我还以为是正经陈情……”
他话没说完就跪下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四五人出列认错,全是些职位不高、容易被架空的小角色。但他们一倒戈,局面彻底崩了。
崔明远站在原地,脸黑得像锅底。他带来的那群人一个个低头不语,谁也不再提“程序正义”,更没人敢再说“改革失控”。
我退回位置,没笑,也没得意。这场仗不是我打赢的,是他们自己把自己作死的。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把他们埋的雷全都挖出来摆到太阳底下。
早朝结束前,陛下沉声下令:即日起,所有紧急纠察案须由当值主官亲签,并同步录入宫门双档系统;涉及新政事务,不得单方面驳回,须经三方会审。
我听着,默默记下每一句。
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我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袖子里那本写满推演的册子还贴着胸口,温温的。
后面有人议论纷纷,说什么“沈司郎这次狠啊”“崔少卿怕是要栽”,我没回头。
到了值房,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夜锁好的檀木匣重新打开,取出一张新纸,写下三个名字——都是今天倒戈的小官。
然后在最上面画了个圈,圈住崔明远。
笔尖停了两秒,划掉他的姓,只剩一个“明远”。
下一步,该清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