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厨房的锅铲声还在响,我人已经坐在书房案前。
昨夜那点动静,像根刺扎在皮肉里,不痛,但痒得人坐不住。我知道有人来过,不止一个,动作还贼讲究——擦灰、拖鞋印、蹲窗根儿底下偷瞄,一套流程走下来,看着是冲我来的,实则透着股“替人办事”的僵劲儿。不是府里人干的,也不是街头混混那种糙活路数,倒像是有人出钱雇了懂规矩的短打,在外头搭台唱戏。
可问题是,谁出的题?唱的又是哪一出?
我摊开一张纸,笔尖蘸墨,没急着写,先盯着昨夜留下的痕迹图看。窗台拂过的灰有方向性,是从左往右扫的,说明那人站位偏东;鞋印拖曳半只,底纹粗粝带斜沟,确实是外头跑腿穿的牛皮底靴;再结合门房报的“陌生仆役徘徊”,基本能断定:监视者是临时调进来的,非长期潜伏,且行动时间卡在三更到四更之间,专挑我书房灯灭后动手。
这不是闲人瞎凑热闹,是冲着信息来的。
我抽出京官名录翻到礼部那页,吴德全的名字跳出来。五品未满,闲曹一个,平日连奏折都摸不着边,偏偏前日巴巴送来一盒普洱。说是顺路?放屁。他家离这儿八竿子打不着,顺哪门子路?更巧的是,他所属派系里头,有几个老东西最近频频私会,全是些被新政挤下去的守旧派,嘴上挂着“妇德”“纲常”,背地里争着抢着想复起。
我把这几个名字圈起来,又翻出白氏家族的姻亲谱略。果然,其中三人和白家沾着远亲关系,虽不出五服,但逢年过节礼单对得上号。这么一串,线就出来了。
白莲花女配咽不下这口气啊。
我退婚名声不跌反涨,她那边攀高枝的算盘眼看落空,心里早炸了。与其自己憋屈,不如拉几个失意官员下水,搞一场“道德审判”——以“女子不守妇道”为由,联名弹劾我扰乱礼法秩序。这一招狠就狠在不用真凭实据,靠的是舆论压人,只要朝堂上有几声响动,就能把我架在火上烤。
想到这儿,我差点笑出声。
你们要拿“妇道”当刀使?行啊,那我就看看是谁更懂这个“道”。
我收起名录,从乌木匣底层取出一本空白册页,封皮没写字,内页却已分好三栏。提笔写下标题:《应对策略》。
第一栏,“攻我之点”,刷刷列了三条:
一、退婚悖礼,动摇世家联姻根基;
二、女子干政嫌疑,策论外传惹议;
三、名声躁进,被指沽名钓誉。
第二栏,“破局之法”,我顿了顿,没急着填。现在写等于瞎猜,证据还没到手,策略就得悬着。但我用小字批了一句:“礼教杀人,亦可用礼教反杀。”
第三栏,“可用之人”,我原本想写两个名字,转念一想,划了。
靠别人永远不如靠自己。前世我信亲情、信盟约、信所谓“贵人提携”,结果呢?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这一世我不再押注任何人情,我要建自己的局,织自己的网,哪怕慢点,也得踩实了每一步。
册页合上,我吹灭蜡烛,起身走到窗边。
晨风穿过庭院,吹得檐角铜铃轻晃。我望着西厢方向,那儿昨晚还撒着香粉,今天我已经让人撤了。陷阱不能总摆在明处,得换。我下令改设双面铜镜加细弦机关,一旦月光折射触发,廊下铃响即知有人靠近。同时让心腹侍女在外头嚷嚷:“小姐说西厢阴气重,再也不去了。”
这话传出去,傻子才会信。但正因为他们不信,才会上钩。
你想查我?行。
我就给你个假目标,让你使劲查,查到筋疲力尽,才发现自己追的是个影子。
我转身回案前,把“白氏—失势官—妇道弹劾”三个词写在纸上,中间画线连成三角。笔尖停在最后一点,轻轻一点。
原来是要在礼法上做文章。
那咱们就好好讲讲道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送早膳的丫鬟。我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今日起,书房茶水换苦丁,别再上安神汤了。”
她应了一声退下。
我盯着那张图,心想:
你们以为我在等你们出手?
错了。
我早就开始了。
太阳升到中天,照进书房一角。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钥匙,插进暗格底部的小锁孔。
咔哒一声。
新的图纸摊开,标题只有四个字:**反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