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的时候,我眼皮都没眨一下。
昨夜那场雨到底没落下来,天阴得像块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越是这种闷着的天气,越说明风暴就在眼前。
我踏进大殿时脚步稳得很,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腰带扣紧,连发髻上的玉簪都对得正正的。这不是为了好看,是告诉所有人:我没乱,我不怕,我准备好了。
站定班位,左侧第三排,视线平直扫过去,几个新贵已经聚在右列靠前的位置,低着头咬耳朵。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份折子,边角都快被搓烂了。呵,急了。
我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果然,早朝刚起,皇帝例行问政还没说完,那主劾的就跳出来了,嗓门拔得老高:“臣有本参奏!复核司沈清辞,履职期间账目不清、越权干政、任用私人,致河工补银迟拨三日,百姓困苦,实难辞其咎!”
话音落地,旁边立马有人接上:“此非一日之过!近月来漕运稽查案屡生波折,皆因有人借职掌之便,暗中操控案情走向,分明是结党营私之举!”
又一人跟上:“更有甚者,复核司近调多名亲信入档房,通政司文书副本竟也由其心腹经手,此举已逾职权边界,恐生大患!”
三人轮番上阵,一句接一句,像排练过八百遍。声势造得足足的,恨不得当场把我钉在柱子上示众。
好家伙,这是要把“贪墨”“专权”“结党”三大顶帽子一口气扣我头上啊?
我冷笑一声,往前一步出列,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诸位说得热闹,敢问——你们核查过户部三日前签发的《核验文书》没有?编号癸卯七六三,明明白白写着河工拨款已于当日上午申时入库,何来‘迟拨三日’之说?”
带头那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甩出文号。他张嘴想辩,我根本不给他机会:“若没查过,那就是造谣;若查过了还敢这么说,那就是存心诬陷。”
底下顿时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道:“至于‘越权插手漕运案’……请问,复核司的职责是什么?先帝旧制《复核司职权条例》第七条写得清楚:凡跨部会稽查事项,皆可监督复审。我调阅案卷、核对流程,哪一步越了界?倒是你们,连制度都不读全,就敢站这儿指手画脚?”
说着我转向通政司方向:“请即刻调取本月十五日签批的红头文书副本,看看上面有没有我的用印和批注。有的话,请诸位解释一下——合法履职怎么就成了‘结党营私’?”
通政司官员立刻应声去查。
这时候,旁边一位御史突然开口:“即便程序合规,也不能排除居心叵测之嫌。女子执掌要务,本就易惹非议,若再行事张扬,岂不更授人口实?”
来了。
终于把最烂的牌打出来了——性别。
我缓缓转头看他,嘴角一扬:“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是女人,哪怕按规矩办事,也是错的?”
那人脸色一僵,支吾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
“不是这意思?”我打断他,“那是哪意思?前有长公主监国十年,粮丰民安;今有女官掌六司,政令畅通。莫非在你眼里,全是乱政?那你现在跪的这个朝堂,还算不算正统?”
一句话砸下去,满殿鸦雀无声。
好几个老臣低头翻册子的动作都停了。有人轻咳两声,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就连皇帝也没吭声,只轻轻敲了下龙椅扶手。
我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脸,一个个都开始躲闪。
“今天这场弹劾,”我声音沉下来,“第一条说我账目不清,证据呢?第二条说我越权,法条呢?第三条说我结党,名单呢?一条实证都没有,光靠一张嘴在这嚷嚷,有意思吗?”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们联名上奏,才是真正的朋比为奸?”
这话太狠,直接踩到他们软肋上了。几个人当场变了脸色,互相使眼色,明显乱了阵脚。
我懒得再听他们扯皮,转身就要退回班列。
临走前,看了眼立于御座旁的记录官,对方微微点头——所有对话,均已入档。
这就够了。
我不怕你们闹,就怕你们不留下痕迹。
我站回原位,双手交叠于前,脊背挺直,像根钉子扎在那儿。风吹动殿角铜铃,发出几声脆响。
远处天边裂开一道灰缝,云层依旧厚重。
可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他们没倒下,我也还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