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我骑在马上，泥水顺着靴筒往下淌，骨头缝里都透着潮气。山坳村那档子事还压在心上，可脸上不能露。回京这一路，得装没事人。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守卒连眼皮都没抬。也是，谁会盯着一个披着旧斗篷、满脸风霜的女人看？我又不是唱戏的，不需要满大街打光圈宣告“本官微服归来”。
甩了缰绳给随从，我自己掀帘进府。热水早备好了，泡了半个时辰，把一身山野的霉味和冷气全蒸出去。换上官袍，墨色镶边，不张扬也不憋屈，正适合我现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有实权没名分，能办事不能封神。
案头堆着几份急报，都是些鸡毛蒜皮：东街米价涨了三文，西镇河道淤塞，南七保有个乡老写了联名信说要修庙……我扫了一眼就扔到旁边。这些都不是问题，是饵。有人想看我跳，我就偏坐着不动。
翻出昨夜抄的田册残页，对照州府备案的底档，一条条划拉。八十多顷地凭空消失，账面却平得跟镜面似的，真当我是傻子？我冷笑一声，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查根溯源”。
这时候外头小厮来报，说白莲花女配登门拜访，说是“久未请安，心中惶恐”。
我挑眉。她倒是会挑时候。
但我没见她。让她在偏厅干坐了一个时辰，茶凉了都不续，最后递话出去：“身子不适，改日再说。”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走。
果然，当晚就有消息传回来——她在城西别院设宴，请了几位新晋的朝堂清流，席间谈笑风生，还特意让人抬出一盆新开的白莲，摆在主位前，说是“为国祈福，愿浊去清来”。
好家伙，借花讽人呢？还扯上“清”字，跟我名字对着干？
我嗤了一声，继续低头写我的《基层赋税初议》。你们爱演就演，反正台下观众还没上场。
但第二天，线人送来一份名单——昨晚赴宴的几个人里，有一个叫刘维舟的，新贵出身，靠一篇策论被皇帝点名提拔，最近一直想插手监察司的事。偏偏半个月前，他递上去的一道弹劾折子，被我在朝会上当场驳了回去，理由是他“证据不足，妄议重臣”。
他记仇了。
而今天，这人又出现在白莲花女配安排的茶会上，两人密谈良久。临走时，他还低声说了句：“令尊与家父曾有旧谊，往后多亲近。”
屁的旧谊，是想找同盟罢了。
我合上情报簿，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这群人终于坐不住了？行啊，我不怕你们结盟，就怕你们不敢动。一动，就有破绽。
可他们现在还不敢明着来。毕竟我手上没正式推新政，连草案都没公布，你们拿什么攻？只能背后搓火球，等着我出手再反烧我一脸。
聪明是聪明，可惜太急。
我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泛着光，几片落叶贴在地上，像被钉住的蝴蝶。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招。
我转身回桌前，提起笔，在亲信名录上圈了三个名字。明天一早，让他们分别去查刘维舟近三个月的收支流水、通信记录，还有他常去的几家书局有没有私下印传单。
你搞舆论，我挖黑料。咱们看看谁先露底牌。
正写着，外头又来人，说是宫里送来了新一批地方奏折，让我代为初审。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等那人走了，我才慢慢放下笔，盯着烛火看了会儿。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墙上像个扭曲的人影。
我知道，有些事要开始了。
但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前世我就见过这种套路——一群人躲在帘子后面咬耳朵，觉得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帘子早破了个洞，外头看得一清二楚。
白莲花啊白莲花，你以为拉几个新贵就能围剿我？你连他们心里各自打着什么算盘都摸不清，光靠几句“沈清辞专权跋扈”就想煽动人心？
天真。
我吹灭蜡烛，屋里顿时黑了半截。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改革筹备纲要》上，纸页微微发亮。
我还在这儿，稳得很。
你们尽管凑热闹，只求到时候别跪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