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金鱼袋上,烫得我眼皮直跳。
刚才那场朝会散得悄无声息,没人鼓掌也没人喝倒彩,可我知道,风向已经变了。皇帝点了我名,让我主理三州试点,这话一出,等于把刀柄递到了我手里。F站在原地没动,脸比庙里供了三百年的泥胎还僵,但他再不情愿,也拦不住圣意已决。
我不看他,只低头整了整袖中奏片——纸页边缘已被手汗浸软一角,上面是我连夜拟的三州推行细则。这玩意儿不是写给皇帝看的,是拿来卡人用的。
当天下午,政令文书就送到了吏部签押房。
结果你猜怎么着?退回来了,理由是“格式不合新规”,要补录驿道里程分段明细。我冷笑一声,这招玩得熟啊,前世他们就是靠这一手拖死了盐税改革。我让人把去年批过的同类公文翻出来,一页页摆桌上,连墨色深浅都对得上,直接派人送回吏部,附言一句:“请示下,究竟哪处不合?”
第二天,签押用了,印也盖了。
可户部那边又卡住了,说拨款需等审计司复核资金流向。我眼皮都没抬,直接去御史台提了个建议:设“政令追踪簿”,每日卯时更新各部流转进度,谁家文件卡住超一日,名字贴榜公示。御史大夫是个老油条,一听就懂,当场拍板:“好!正好让大伙看看,是谁在拿国事当儿戏。”
消息传开,第三天早上,三道批文齐刷刷躺在我案头。
G路过我值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低声笑:“你这招阴的,比骂街还疼。”
我没接话,只把三份试点册子推给他:“青州归你盯,别让他们装死。林家那几个老东西,最会演苦情戏。”
他点头走人,我坐在那儿没动。太阳挪了个位,照得案上卷宗发白。我知道,这才刚开始,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头。
果然,才过五日,青州急报飞来——士绅联名请愿,说新政扰民,要求暂缓施行。另两州也不太平,一个说“旧吏不服新法”,一个报“百姓惶恐不安”。
我捏着信纸看了半晌,心里门儿清:这是F那帮人坐不住了,开始勾结地方门阀反扑。想用“民意”当盾牌,逼朝廷收回成命?
呵,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我当即叫来心腹小吏,塞了封密令出去:“带人去青州,查三件事——万民书签名笔迹是否一致、市集交易流水、粮铺近半月售米量。记住,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林府。”
三天后,快马回京,包袱一抖,十几张账单落桌。我扫了一眼就笑了:签名九成出自同一人手笔,还是个识字不多的管事;同期商税涨了八成,米铺日均销量翻倍,老百姓买粮买肉买布,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惶恐不安”?
次日早朝,F果然又站出来了,一脸沉痛地说:“青州民怨沸腾,若执意推行,恐生大乱!”
我慢悠悠起身,从袖中抽出几页纸:“陛下,臣有几样东西想呈上。”
我把核查结果一条条念完,最后反问:“敢问F大人,若百姓吃饱穿暖、商路畅通、赋税自缴,这叫‘民生困苦’;那请问,什么样才算‘利国利民’?是等到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才值得我们动一动手?”
殿内静了片刻。
然后,几位原本皱眉的大臣悄悄松了肩。有人低头翻起了自己手里的地方奏报,有人轻咳两声转移视线。F脸色铁青,还想张嘴,却被边上一位老臣轻轻拉了下袖子——意思是:别说了,你已经输了。
我没追击,只把副本分发各部,末了补了一句:“若还有谁收到类似‘请愿书’,不妨先查查签名底下有没有墨渍晕染——毕竟,仆役代笔写万民书,也算是本朝奇观了。”
散朝后,G在廊下等我,憋着笑:“你这回真是把人脸按在地上摩擦。”
我耸肩:“他们先动手的,怪不了我。”
但我知道,这些人不会就这么认栽。
果不其然,隔天就有翰林学士上书,提议设立“监察使团”,监督试点进展,确保“公正透明”。
听着挺正经,对吧?可谁来监?怎么查?一句话没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F最后一搏,想安插亲信进去,把我架空在外。
我站在值房窗前,看着外头飘起的小雪,心想:行啊,你要监,那就监个彻底。
我在次日朝会上主动表态:“臣完全赞同设立监察机制。”
满殿一静,连皇帝都多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道:“不过既然是监,就得真能查、敢说、不受干涉。臣建议由翰林院推举学士二人、大理寺评事一人、御史台派出一人,三方共组,名单公开议定,杜绝私相授受。且候选人须满足三条——有地方任职经历、无世家关联、近三年无贪腐记录。”
这条件一出,F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那些门生故旧,哪个不是靠着家族荫庇爬上来的?哪条都不沾边。
最终团成了,领头的是个寒门出身的翰林编修,三年前曾因弹劾权贵被贬,最近才调回。他跟我没交情,但跟G有点旧谊——我知道他会查实情,也会说实话。
三州试点,终于全部落地。
我在值房灯下翻完最后一份派遣文书,吹熄了蜡烛。窗外雪越下越大,宫墙一片素白。
明天还得上朝,F肯定还有招,但我现在不怕了。
只要政令能出门,只要数据能说话,只要百姓过得好,他们再闹腾,也不过是秋后蚱蜢,蹦跶不了几天。
我起身披衣,走到门边伸手接了点檐下降下的雪水,冰得刺骨。
挺好,脑子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