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人走得七七八八,我还在原地杵着,袖口里那张批注纸边角都快被指甲抠烂了。殿外风一吹,碎纸渣飘出去半片,也没人捡。
我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给龙椅上的那位。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不是封赏,也不是表态,是看这把火能不能烧到该倒的人头上。现在火起来了,我不用再添柴,但得盯着别烧歪了。
政事堂东阁刚开窗,晨光斜劈进来,照得案上三摞文书泛白。崔大人已经候在那儿了,袍子没换,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从朝会现场直奔过来的,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沈大人。”他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笔架嗡嗡响,“我把东西带来了。”
我没吭声,只拉开椅子坐下。他懂规矩,不废话,直接把三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第一本是《农税减免施行录》,翻开全是各地上报的实录:某县减赋三成,百姓叩谢;某乡免役两年,老农哭倒在田埂上……听着像唱颂歌,但我清楚,这种报喜不报忧的玩意儿,九成水分。
第二本《工坊复工统计册》倒是实在些。江南织造局恢复七成产能,北地铁冶坊重开十二座,匠户登记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这不是靠嘴皮子能编出来的,得真有人进厂、真有货出街才行。
第三本《粮价波动月表》,数据最硬。京城米价从每石四两银跌到两两一钱,面、油、盐也都跟着降。市井里挑担叫卖的小贩多了,夜里偷摸挖墙脚的贼少了——穷疯了才去干那行,现在能挣点正经钱,谁还冒杀头风险。
“看来咱们这把刀,总算砍出点血了。”崔大人咧嘴一笑,眼底发亮。
我合上册子,点头:“算没白忙。”
他搓着手还想说点场面话,被我抬手拦住。
“别急着庆功。”我抽出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一个地名,“怀阳县。”
他凑过来看了眼:“怎么?那边不是报了减税落实率九成以上?”
“对,实物税全折银征收,表面合规。”我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可你查过当地市集银钱流通量吗?山沟沟里的农户,平日交易用铜板、以物易物,哪来的整银交税?现在逼他们卖牛卖犁换银子,跟刮地皮有什么区别?”
崔大人笑容慢慢收了。
“……你是说,政策是好的,落地变味了?”
“不是变味,是没考虑到底层怎么活。”我拿朱笔在县名上画了个圈,“上面说‘灵活折银’,下面当圣旨念,一刀切执行。可有些地方,老百姓手里根本没银子周转。现在不显,再过两个月青黄不接,就得有人卖地逃荒。”
他沉默片刻,挠了挠后脑勺:“这事儿……确实没想到。”
“都想得到,就不叫改革了。”我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放进一个空匣子里,“先记下,别声张。等风头过去再查,不然容易被人拿来说我们新政扰民。”
他连连点头,脸色有点发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不容易把白莲花女配掀翻在地,舆论一边倒支持我们,这时候要是爆出基层执行出问题,保守派立马就能借题发挥,说我们“操之过急”“不顾民生”。
但我不怕。
怕也没用。做事哪有不踩坑的?关键是踩到了,得知道绕还是填。
“你回去盯紧点。”我说,“尤其是边远州县,别光看报表数字漂亮。派人暗访,找真正种地的人问话,别听官老爷们汇报。”
“明白。”他站起身,抱起剩下的两本册子,“那……我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今天朝会上,李大人带头请设专案组的事,你怎么看?”
他回头一笑:“装得挺像,其实心里早就慌了。昨晚肯定接到消息了,知道我们也掌握了些他们的把柄,赶紧划清界限。”
“嗯。”我淡淡应了声,“他越积极,越说明心里有鬼。不过现在不用动他,让他自己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崔大人嘿嘿笑了两声,拱手退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东阁里,阳光慢慢移到案角,照得砚台边缘发烫。
这才多久?半天都不到。
早上还在看别人怎么倒台,现在就得琢磨怎么别让自己栽进去。权力这东西,真不如想象中爽。你以为赢了就能喘口气,结果下一秒就有人递上来一堆新麻烦,仿佛在说:喏,接着扛吧。
我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外走。
政事堂长廊横贯南北,两侧都是办事的司房。如今墙上贴满了告示:
【新政惠民十条】
【减税凭证领取须知】
【匠户登记通道已开通】
底下排着队,有穿粗布的老农,也有拎工具箱的匠人。小吏们一个个核对身份,盖印发证,忙得脑袋都抬不起来。
有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上哭,旁边人递水劝她:“您这是好事啊,以后不用缴额外摊派了。”
老人抹着眼泪说:“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得太狠了,憋不住。”
我站在廊柱后看了会儿,没上前。
这些人不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月的税少交了三斗米,儿子不用再去替大户扛活抵债。这就够了。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路过户部外档房时,听见里面两个小吏说话。
“上面说折银灵活,怎么没人问山里人家哪来的银子?”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我又没往外讲,咱自己屋里唠嗑……再说了,怀阳县刚报上来,已经有农户典当农具换现银了,这不是逼人卖生产资料吗?”
我停下。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
但他们不敢报,只能私下嘀咕。
我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的记事簿,翻开一页,写下八个字:**折银流弊,宜设缓冲期**。
没署名,也没盖章,随手夹进一本待归档的卷宗里。
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如果没人看到,那就说明还没到时候。
我合上簿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影偏西,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这一天算是过去了。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热血沸腾,只有琐碎、重复、不断修正的过程。
改革就是这样。
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一段漫长的跋涉。
你以为跨过了山,结果发现后面还有十道沟。
但好在,路是通的。
有人在走,有人愿意跟。
我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目光落在政事堂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里很快又要开会了。
会有新的议题,新的争执,新的借口和新的敌人。
但现在,我还站在这里。
还能看一眼百姓领凭证时的笑容,听一句老太太憋不住的哭声。
值了。
至少这一程,没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