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政事堂的门还没彻底暖过来,冷气顺着砖缝往上爬。我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份边防奏报翻了三遍,字都认全了,可眼睛就是不肯往别处去——我知道他在等,我也在等。
门外脚步声比昨天还重,这次不是通译官,是使节I本人,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连通报都没等念完。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竹简,一个空手,但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把短匕上,生怕别人看不见。
“沈参议。”他站定,声音像磨刀石,“我国所提之请,贵国可有答复?”
我没动,也没抬头看他,只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未干的批注:“贵使昨夜可曾重读《邦交律例》?”
他一愣,显然没想到我开口就问这个。
“我已阅。”他说得硬,但语气有点虚,“然国事紧急,不可拘泥于条文。”
“哦?”我终于抬眼,“所以你是来告诉我,规矩可以不要,文书可以不补,直接让我点头放人进关、划地屯兵?”
他脸色变了:“这不是‘放人’,是合作!互利共赢!”
“互利?”我冷笑一声,抽出昨日整理的边贸账册甩到案上,“你方商队去年过境七百二十三次,免税额占我北境关税收入四成;你们运走的铁器、布匹、药材,哪一样是按市价买的?倒是我边民卖点皮毛,你们收三成抽成,还说‘为防走私’。这叫互利?这叫单方面打劫。”
殿内一片静。
他咬牙:“那是旧政弊端,与今日之议无关!”
“怎么无关?”我往前一倾身,“你说要‘通商’,可你带来的不是商约,是军令。你要的不是市场,是据点。你说‘护商屯驻’,可谁给你的权在别国土地上驻军?先帝诏书写得明明白白——‘外邦不得寸土居留,违者以侵国论’。你这是来谈生意,还是来宣战?”
他猛地拍案:“若贵国执意闭关锁国,他日我另寻盟友,也莫怪我不念旧情!”
“哟。”我挑眉,“威胁上了?”
转头对我方通译:“记下来,‘另寻盟友’,原话录入《外交言行录》。回头抄一份送鸿胪寺备案,再送兵部存档,标题就叫《某国使臣公开扬言背盟》。”
通译低头疾书,笔尖沙沙响。
使节I气得脸发青,却不敢再吼。他知道,只要再多一句越界的话,我就能当场宣布终止接见,他连门槛都别想再踩一次。
“沈参议!”他压低声音,“你真不怕两国交恶?”
“怕啊。”我点点头,“所以我才要讲规矩。你不讲程序,不交授权,上来就要地要关要驻军,这不是谈,是勒索。你要真有诚意,今天就回去补文书、盖印信、走流程。明天再来,咱们从第一道手续开始办。”
“可时间紧迫——”
“那就更该走正途。”我打断他,“急事不能乱办,乱办就是祸事。你要急,是你国内政的问题,别拿我朝疆土当缓冲垫。”
他僵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漏刻,起身:“今日议题无法推进,原因明确:对方无正式授权,不具备谈判资格。休会一个时辰,诸位散了吧。”
没人敢动。
我拎起袖中那份边报,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子敲进地板。走到偏殿门口时,听见他低声对随从说了句什么,语气焦躁。
我没回头。
回到主厅侧阁,我坐下,继续批公文。一份是边境粮仓调度,一份是冬衣发放清单,还有一份是今年科举落第举子安置方案。都是小事,也都不是小事。
炭火烧得正旺,侍从悄悄进来加了一块新炭,炉火噼啪响了一下。
我头也不抬:“让他等着吧。国事不停,我也不会走。”
侍从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回禀,说使节I没走,带着人盘踞在偏殿角落,铺了张席子,摆出一副“你不谈我就耗着”的架势。
我嗯了一声,继续写批语:【北境三关守将轮换周期需缩短至半年,防止单一将领与外商形成利益勾连】。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轻微骚动,应该是官员们陆陆续续回来,站在回廊下探头看,不敢进,也不敢走。有人小声议论,说什么“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还有人嘀咕“万一真惹出战事来……”
我冷笑。
怕战事?那你昨天干嘛去了?h使节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装鹌鹑,现在看我顶住压力了,反倒开始担心我太硬?
真是笑话。
我提笔,在纪要末尾添了一句:
【下次见面,问他带没带授权书。没带?那就继续当门外汉。】
写完,吹了吹墨。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炉火边上,一半暖一半冷。
偏殿那边还没动静。
好啊,你想耗?
那咱们就看看,是谁的耐性更经得起烧。